【我的书房】书中拾趣得自在

2026-09-07 05:02:04 来源:掌上咸宁

口述/方芳 整理/本报记者 陈希子

书架上的书,有些读过许多遍,有些只翻过几页便搁在那里。我向来不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买书时雄心万丈,仿佛要把世间智慧尽数收入囊中,读起书来却又三心二意,常在一本书读到一半时,被另一本书的封面或某段引言勾了魂去。久而久之,书架上便堆满了各种“半途而废”的伴侣,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群等待被重新发现的老友。

我最喜欢在雨天读书。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屋内的台灯暖黄柔和,手边一杯热茶,膝上一本旧书,这便是人间至乐。雨声是最好的背景乐,它不喧宾夺主,却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在这样的时刻,文字仿佛有了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作者亲手写就,跨越时空与我促膝长谈。

记得有一年深秋,我在旧书市场淘到一册泛黄的《陶庵梦忆》。书页已经脆薄如蝶翼,稍一用力便会碎裂。卖书的老者说,这书在他家传了三代,如今子孙无人读书,便拿出来换几个酒钱。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回家,用细软的棉布轻轻擦拭封面上的灰尘,仿佛是在为一位风尘仆仆的故人掸去旅途的疲惫。

那个冬天,我几乎每晚都读几页《陶庵梦忆》。张岱笔下的西湖雪夜、金山夜戏、扬州清明,在我眼前徐徐展开。他写“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我竟真的感到一股寒意从书页间渗出;他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我仿佛也置身于那片苍茫之中,看湖心亭一点,看舟中人两三粒。最妙的是他写自己“强饮三大白而别”,那份孤傲与洒脱,那份在末世中依然保持的文人风骨,让我在某个雪夜合上书卷时,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读书的乐趣,往往不在书中,而在书外。读《红楼梦》时,我总在想,曹雪芹写“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时,是怎样的心境?他是否也曾在某个烛火摇曳的夜晚,对着满桌残稿,想起年少时锦衣玉食的繁华,再看看眼前绳床瓦灶的潦倒,然后苦笑着写下那些似真似幻的故事?读《边城》时,我又会想象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那条清澈的河水,那座白塔,那个叫翠翠的姑娘,是否还在渡口等待?这些想象与追问,让读书变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让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也照见自己的影子。

我也爱在书中夹些小物件。有时是旅途中拾来的一片落叶,有时是某次观影留下的票根,有时只是一张随手记下的便签。多年后再翻开那本书,这些小物件便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曾在《瓦尔登湖》中夹过一片银杏叶,那是某个秋日午后,我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读完最后一章时,抬头看见满树金黄,便顺手拾了一片夹在书中。如今那片叶子早已干枯,脉络却依然清晰,像一张精致的网,网住了那个午后的阳光、风声,还有我年轻的悸动。

书架上有些书,我从未读完,却常常翻阅。汪曾祺的散文集便是如此。我不必从头读到尾,随手翻开一页,便能读进去。他写高邮的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我竟能闻到那股咸香;他写昆明的雨季,“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我便觉得连窗外的雨也变得温柔起来。汪老的文章像一碟精致的小菜,不必正襟危坐,随时夹一筷子,都是滋味。

当然,读书也有令人沮丧的时候。有些书名声赫赫,我却读来昏昏欲睡;有些书被奉为经典,我却觉得索然无味。年轻时为此颇为焦虑,怀疑自己是否资质愚钝。后来渐渐明白,读书如交友,讲究的是缘分。有些书,此刻读不懂,未必是书不好,也未必是我不好,只是时机未到。就像有些朋友,少年时形影不离,长大后却渐行渐远;有些知己,中年才得遇,却一见如故。书与人之间,也讲究一个“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如今我的书架上,新旧书籍参差排列。有些书脊已经褪色,有些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它们见证了我这些年的喜怒哀乐,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独处的时光。有时深夜难眠,我会起身在书架前徘徊,手指掠过一本本书,像是在抚摸老友的肩膀。最终抽出一本,或旧或新,或厚或薄,重新翻开,便又进入了一个熟悉而新鲜的世界。

雨又下了起来。我泡了一杯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多年前某个雨天的气息。我笑了笑,在台灯下坐定,开始了又一场与文字的邂逅。

责编:焦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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