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8 06:58:00 来源:掌上咸宁
兰桂华
暮秋的风掠过鄂南大地,唤醒了沉寂大半载的斧头湖。每年十一月初,斧头湖伍家港的开湖盛典如约而至,是湖畔渔人一年之中最为盛大庄重的渔事仪式。
今年,我跟随着咸安区作协的文友,一同奔赴这场湖乡盛会。车子行驶在乡间新铺的柏油路上,道路顺着地势蜿蜒向前,道旁林木成荫,阳光穿透枝叶,碎金点点洒落在路面。车流排起长龙,缓缓向前挪动,每一个奔赴而来的游人,心底都藏着一场秋日开湖之约。清风从半开的车窗漫入,裹挟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尚未望见万顷湖面,沉淀多年的故土牵念,已然悄然升起。
斧头湖,又名梓山湖,静卧咸安、嘉鱼、江夏三地交界,是鄂南腹地一片辽阔的天然浅水湖。我出生在斧头湖畔的滨湖小渔村,自幼与这一汪碧水朝夕相伴。史料记载,湖的北岸江夏法泗一侧,矗立着一座斧头山,山形锋利如斧刃,加之整片水域轮廓宛若一柄横卧巨斧,斧头湖便因此得名。旧时湖畔梓杉丛生、郁郁苍苍,梓山湖这一清雅别称,也代代相传至今。
这片湖水底蕴深厚,民间流传着两则悠远故事。一说月宫吴刚伐桂,失手将板斧坠落凡尘,落地成洼,积水成万顷碧湖;另一说南宋杨幺兵败,挥斧掷向山河,斧落成山,山湖相依,成就一方灵秀水土。一仙一古,一柔一壮,为悠悠湖光添尽诗意与沧桑。千百年来,万顷碧波滋养沿岸阡陌村落,润泽着一代代依水而居的渔家儿女。
开湖当日,秋阳朗朗,天清气阔。伍家港港湾虽狭小,堤岸之上却早已人头攒动,烟火涌动。众人伫立岸边,向着湖心方向翘首远眺,满心期许。四架无人机盘旋长空,嗡嗡轻响,从高空定格开湖盛景。岸边彩旗舒展,鲜红的国旗、橙黄的渔政标识旗迎风轻扬,猎猎有声。港湾内渔船错落停泊,右侧几艘崭新木船并排而立,船板光洁平整,漆面鲜亮夺目,在秋日柔光里熠熠生辉。渔人们身着橙红救生衣,俯身细心梳理渔网、理顺绳结,静待吉时启渔。
不多时,一声洪亮的开湖号令划破长空,打破湖面长久的静谧。这里没有千舟竞发的浩荡场面,唯有渔家朴素的劳作图景:渔船次第驶出港湾,突突的马达声错落响起,轻舟逐波,缓缓向湖心散开。沉寂半载的湖面,终于焕发出鲜活的生机。
须臾之间,首批渔船破浪而归。船舷旗帜随风轻摆,一网入水,满仓丰盈。肥硕的胖头鱼鼓着硕大头颅,莹白鳞片映着秋光,银光闪闪;银白鲢鱼挤挤挨挨,鱼尾轻扫清波;修长青鱼身披墨绿鳞甲,体态矫健紧实。渔人躬身发力,娴熟地将鲜活渔获捞起,盛入整齐的白色塑料筐中。岸边游人纷纷围拢上前,目光紧随起落的渔网,惊叹声、笑语声、流水声交织相融,尽是金秋丰收的喜悦。
港湾之内,渔船分批出港、陆续归航,渔获一筐筐搬运至岸边渔市。小小码头舟楫往来、人流不息,秋光满目,一派欣欣向荣的水乡盛景。
立在绵长湖堤之上,我望着眼前往复不息的渔舟,万千思绪随风翻涌。年少居于滨湖村落,我常常独自伫立长堤远眺。彼时秋水茫茫、水天相接,视野尽头,唯见朦胧树影与零星村落。年幼的我总满心遐想: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尽头,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景?
岁岁年年,日日眺望。如今方才知晓,当年日日凝望的烟波浩荡,便是默默滋养我的斧头湖。岁月流转,昔日炊烟袅袅的滨湖渔村,借着乡村生态改造的东风悄然蜕变,旧时村舍与袅袅炊烟,已然隐入岁月深处。
今日亲临伍家港湖畔,目睹渔人开湖劳作、秋获满仓的盛景,心生无限感慨。世代栖居湖畔的渔人,勤勉质朴,常怀敬畏之心守护碧水清波。为迎接八方来客,渔家备好惠民代金券,供游人挑选出水新鲜的湖鲜,更以地道丰盛的湖鱼宴席热忱款待四方宾朋。
我随人流挑选了一尾鲜活胖头鱼,店家诚信称重、麻利打包,尽显渔家厚道本色。待大批渔获悉数上岸,北岸陈北塘村庄的全鱼宴席正式开席。渔家姑娘身着红妆、腰系彩绸,在席间擂鼓欢歌,嘹亮渔歌伴着咚咚鼓韵回荡湖畔,热烈浓郁的乡土风情扑面而来。
咸安作协一行人落座临墙一席,木桌木凳朴素干净,氛围暖意融融。一道道地道鱼菜次第上桌:金黄酥脆的油炸湖鱼外酥里嫩、鲜香浓郁;清蒸鱼片细嫩爽滑、清润回甘;手工鱼丸Q弹紧实、鲜而不腥。就连寻常干炸鱼尾也极受欢迎,转瞬被众人品尝殆尽,只剩整齐碟底。最后一盘粉糯清甜的本地湖藕收尾,满口都是湖水滋养的本真滋味,令众人赞不绝口。一湖秋水孕育的质朴美味,最是治愈人心。席间文友举杯闲谈,畅谈湖乡变迁,细数渔耕旧事,欢声笑语盈满农家小院。
酒过三巡,笑语盈盈。众人闲谈古今,漫叙湖史。我无意间抬眼,望见对面洁白墙面上,贴着几行温暖治愈的彩色字贴:万物可爱、好事发生、未来可期、平安喜乐、笑口常开。
刹那间心头豁然通透。年少时我伫立堤岸遥遥遐想,穷尽憧憬去遥望湖水尽头的未知美好。原来,岁月辗转,半生寻觅,年少心心念念的人间盛景、向往不已的美好生活,从来都不在远方。它正是眼前斧头湖畔,岁岁丰收、烟火安稳、人心喜乐的寻常日常。
这场秋日开湖盛事,收获的何止满舱肥美湖鲜,更是水乡生生不息的气韵、岁岁安然的人间幸福。秋风轻拂万顷碧波,婉转渔歌随风飘荡。鄂南湖畔这场朴素而盛大的渔事,盛满水乡温柔绵长的人间烟火,亦深深安放着我此生不渝的故土眷恋。
责编:刘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