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脊梁 ——纪念父亲和母亲

2025-12-29 15:45 来源:掌上咸宁

葛建伟


 (一)

一九二六年的风,吹过咸宁双溪桥的田垄

李沛村的砖瓦屋,油灯摇醒一个少年的懵懂

泉塘葛村湾的私塾窗棂,洒进几缕月光清濛

三字经的墨香,染黄了粗布的衣襟

他认得几个字,心里便装下一片星空

那时的天,是灰蒙蒙的天

那时的地,是贫瘠的地

苛捐杂税,压弯了乡亲的脊背

兵荒马乱,碾碎了农家的炊烟

他攥紧拳头,眼里藏着不灭的火焰

解放的号角,划破长夜的黑暗

红旗漫卷,映红了双溪桥的山峦

他第一个站出来,扛起民兵的枪杆

土改的队伍里,有他奔波的汗衫

清匪反霸的战场,他的吼声震破了敌胆

土坷垃里,挖出了翻身的期盼

破旧砖瓦屋里,升起了崭新的炊烟

他笑着说,这下子,咱农民有了主心骨

再也不用,跪着把日子过成黄连

(二)

一九五八年,飘来了大食堂的炊烟

家家户户,锅碗瓢盆都上缴了公家

村口的大锅,煮着寡淡的稀粥,像一碗清水

苦菜汤的涩,漫过了舌尖,漫过了心坎

家里的男劳力,都去了炼钢的前线

母亲抱着大姐,站在食堂的队伍里,腿杆打颤

大哥瘦得像根芦柴棒,两个姐姐面黄肌瘦

每餐分得的那碗粥,晃悠悠,照得见人影的孤单

二姐不到三岁,哭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软

她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最后一次,她望着那碗苦菜汤,没再张口

那个冬天,雪下得好大好大

盖住了泉塘葛村湾的田垄,盖住了破旧的砖瓦屋

也盖住了一个小生命,来不及绽放的春天

母亲的眼泪,冻成了冰碴子

父亲的拳头,攥出了血,却攥不住命运的摧残

(三)

一九五九的政策,像一缕春风

三治一包,四大自由,解了农家的眉弯

父亲站在公社的门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要回家,我要种地,我要养活我的妻儿老小

他脱下那身象征荣誉的衣裳,换上粗布的短衫

扛起锄头,走向了泉塘葛村湾荒芜的山岗

开荒的镢头,刨开了坚硬的土层

汗水滴进土里,长出了希望的秧苗

他种红薯,种玉米,种高粱,种满了山坡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他的血汗

母亲在灶房里,把粗粮细作

红薯面蒸成窝头,野菜做成团子

一家人围坐在土灶边,总算能吃上一顿饱饭

日子很苦,却有了一丝甜

一九六二以后的啼哭,又添了新的成员

三姐、我、弟弟,相继来到人间

一家人,挤在破旧瓦屋里

父亲的脊梁,压得更弯

他天不亮就下地,月亮升起才回家

肩上的锄头,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母亲的手,布满了裂口,却把我们的衣裳缝补得平整

大姐刚读一年级,就放下了书包

她牵着弟妹的手,站在田埂上,望着父亲的背影

小小的年纪,就扛起了家务的重担

(四)

一九七零的风,吹来了征兵的喜讯

大哥刚满十八,眉眼间有父亲的果敢

他穿上军装,戴上大红花

站在泉塘葛村湾的老槐树下,对着父亲敬礼

父亲笑着说,从军报国,理所当然

军营的号角,吹醒了黎明的曙光

大哥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汗水湿透了军装

他写信回家,说部队的米饭很香

说他当了班长、文书,入伍不到半年就入了党

立功受奖成为常态,几乎年年

父亲把信揣在怀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九七六的锣鼓,敲醒了归乡的路

大哥退伍回家,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邻村的李氏姑娘,红着脸,递上了绣花的鞋垫

鞭炮声中,砖瓦屋里,添了喜庆的红妆

大姐也出嫁了,嫁给了邻村的后生

她走的那天,母亲哭得伤心

父亲站在门口,目送着取亲的队伍走远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蝉鸣聒噪

我中学毕业,望着墙上大哥的军装照

心里的火苗,烧得滚烫

我也要当兵,我也要像大哥一样保家卫国

父亲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

他把大哥的军装,找出来,递给我

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长大了

弟弟坐在灯下,埋头苦读

他说,哥,我要考上大学,我要走出乡村

父亲笑着说,好,好,你们都是爹的骄傲

(五)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炊烟里飘着饭香

大哥凭着会写和踏实肯干,当上了干部

大姐、三姐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退伍后,先后当过汽车驾驶教练、厂长、经理,

后来当上了记者、编辑

弟弟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

成了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

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成了父母亲骄傲

可父亲的背,却越来越弯

他患上了胃病,疼起来的时候,冷汗直流

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咳嗽声,夜夜响起

我们想接他们进城,享享清福

父亲却摇摇头,我离不开这片土地

这土,养了我一辈子,我要守着它

砖瓦屋的油灯变成电灯,把房间照得雪亮

父亲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的田野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说,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就想让你们,吃饱饭,读上书,过上好日子

母亲坐在他身边,轻轻捶着他的背

岁月的霜,染白了他们的头发

也染深了我们,对他们的牵挂

(六)

一九九三年的九月,秋风萧瑟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她拉着我们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她说,你们要好好过日子,要互相照应

她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父亲坐在母亲的坟前,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默默地往坟头添土

从那以后,父亲的话少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母亲的坟前

一坐,就是大半天

二零零一年的冬天,雪花又飘了起来

父亲的病,彻底拖垮了他

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们的手

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说,我要去找你们的娘了,她一个人,孤单

我们跪在床前,泪如雨下

喊着爹,喊着娘,却再也喊不回他们的身影

如今,砖瓦屋变成了洋房,但老槐树还在

泉塘葛村湾的田野里,庄稼一茬又一茬地长

我们兄弟姐妹,聚在一起

总会说起父亲的锄头,母亲的针线

说起二姐的小脚印,说起那些苦日子

风一吹,仿佛又听见

父亲在田埂上,喊我们回家吃饭

母亲在灶台旁,哼着古老的歌谣

黄土垄头,青草萋萋

父母的坟前,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

我们知道,他们没有走远

他们化作了春风,化作了秋雨

化作了双溪桥的山山水水

守着我们,守着这片

他们用一生,爱着的土地

2025年12月29日

于咸安区鱼水路书屋


责编:程翩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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