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5 15:29 来源:掌上咸宁
叶琼
两个崇阳双故乡,一对鸳鸯两地香。浙临别墅“和尚”住,鄂阳合院成庵厢。
这首小诗,是我在湖北崇阳县,26年刻在皱纹里的注脚。我叫叶琼,来自浙江杭州临安区崇阳村。临安区雷竹女状元。1999年,因湖北崇阳县政府邀请,经临安市林业局推荐,我来到崇阳县协助当地发展雷竹产业,以产业扶贫。
我的雷竹基地旁,去往农庄的丁字路口,竖着一面鲜红硕大的党旗。每年七一建党节,我推着小车装两桶水,用一块崭新的抹布把党旗擦得艳红,把周边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党交给我的任务,是协助崇阳县政府发展雷竹产业。唯有产业扶贫,才能真正脱贫,我定保证完成任务!累了、受灾了,我便站在党旗下,轻轻抚摸着党旗,跟党妈妈说说掏心窝的悄悄话。这26年来,是党旗支撑着我,坚持再坚持。
“党妈妈!”我给你唱支歌。
特殊的风吹灭了花蕾,
白云的泪洒向了大海。
雨儿你淅淅沥沥的下,
白雪映亮怒放的红梅。
党啊!“妈妈!”“妈妈!”我爱你……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那天早晨,妈妈送我到村口,眼泪汪汪地攥着我的衣角,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你想清楚没有?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个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起码要20年时间。”我红着眼眶摇头——特殊年代辍学的遗憾,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让贫困地区的孩子们多读几年书,不再像我一样,把读书的梦埋在泪里。
我刚到崇阳县时,政府把我安排在山下村望天陇的县委县政府雷竹示范基地,年薪五万元,分管十二个乡镇的技术指导。刚到基地,我傻眼了:大路边有几亩地还尚可,两百多亩山坡虽已种上竹子,杂草却长得比竹子还高,这里原是种杉树的林地,树兜比谷箩还大,竹子稀稀拉拉散在各处。那时没有挖机,全靠人工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当地民工既没有挖地的工具,也不愿意来挖地。怎么办?我立马回浙江找铁匠打好工具,带了一批浙江民工来基地,包吃包住让他们挖地。后来,陆陆续续有当地人过来,浙江人带着当地民工一起挖了个把月,教他们如何栽竹、补竹。等大家都学会了,我便把浙江民工送回了老家。两百多亩地,前前后后挖了近一年,该补的补、该重栽的栽,总算整理妥当。
第二年初春,笋子长出来了,需要留母竹,可当时野猪、野兔成灾,每天晚上都来啃食笋种。我们几个人每天晚上轮流起床,带着手电筒巡园,笋子还是难逃糟蹋。后来,我索性就在这前不见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里搭个棚子安了家。我问老乡借了一张学校淘汰的高低床,床的四周裹了好几层尼龙布,这样下雨下雪,地面就不会潮湿了。身边伴着一只狗,手边放着一把柴刀、一支强光手电筒,我睡床上,狗睡床下。
有几个晚上,不知是什么野兽来袭,狗突然钻到床底下,吓得瑟瑟发抖。我手握柴刀、拿起手电筒往竹林里照,强光恰好对准了野兽的两只眼睛,两道碧绿的光在黑暗里闪烁,吓得我浑身汗毛倒竖,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团黑影慢慢消失在竹影里,我后背的汗,早就把衣服湿透了。可即便如此,第二天晚上,我还得继续巡园。我知道,笋种若是被野兽糟蹋了、被人偷挖了,这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山里人的希望,也会跟着碎了。
真正让我铁了心留下来的,是基地周边的那些画面。我看见山下村乐咀小学的孩子们,背着自家桌椅来上课,摇摇晃晃的身影,看得人揪心;看见乡亲们守着大片撂荒的土地,捧着金饭碗挨饿;看见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儿童,眼中满是无助;看见村口的那位老妇人,左手牵着牛绳,右手拉着孙女,背上还驮着个孙子,天天在望天陇的山坡上放牛,夕阳下,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看见老乡伸出来的一双手,像挂在墙上的腊肉,漆黑漆黑,比老松树皮还粗糙。
崇阳人特别好客,沈大姐邀我去她家吃杀猪宴,天都快黑了,家里15瓦的电灯泡还舍不得点亮。可她却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块大块的新鲜肉、腊肉一个劲往我碗里夹,崇阳的腊肉真香,吃得酣畅淋漓。也是从那时起,我更加坚定,一定要走好产业扶贫这条路。我向崇阳县政府郑重承诺:崇阳的雷竹产业不发展起来,我绝不回浙江。
后来,我在崇阳赚到第一笔钱,立刻为山下村乐咀小学定制了崭新的桌椅,装上了电铃,还经常帮贫困户、智障户插秧。那时的雷竹产业,并不被崇阳人认可,大家把政府免费送的雷竹苗扔在地头,该搓麻将的搓麻将,该打牌的打牌,毫不在意。有人把栽下去的竹园用牛犁地,把竹鞭都犁断了,还说:“最好死了,我还能种黄豆、种红薯。”我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得到的回答,恰是一首民谣:“先种麻,后种茶,种了雷竹喊他娘。”大家都说,雷竹要五年以后才有收入,等不起。
无奈之下,我决定重点打造几个大基地:跑马岭的扶贫办300多亩基地、二桥省纪委的300多亩雷竹基地、民政局的200多亩雷竹基地,还有乌龟石林业局雷竹基地、青山黄正亚雷竹基地、桂花片区多个单位的雷竹基地等。零散的农户有问题咨询,我必定有问必答,立马上门指导。
当地人周德海,是第一个跟着我种雷竹的人,他老婆头脑灵活,而雷竹种植的技术本就是透明的,只要在我基地上干三年活,大家都能掌握。销路方面,我们也会帮忙牵线。在我们的帮衬下,他种了60多亩雷竹,如今已由女婿王峥鸣接班,雷竹产业,成了传代接代的“金钥匙。”
2007年,受世界金融危机影响,基地旁的万正祥夫妇下岗了,我力劝他们种雷竹。当时的他们顾虑重重:“叶妈妈,雷竹种下去要五年以后才有收入,等我雷竹成林了,你回浙江了,我卖给谁啊?”我告诉他们:“请你放心,我不回浙江,我们的笋子卖到哪里,就把你的带到哪里卖。”如今,他的竹园已有近百亩,每年都有稳定的收入。
2017年初春,下着雨,县委杭书记到基地来看我。那时我刚在地里撒完有机肥,雨衣裹着单薄的身子,裤脚的雨水顺着雨鞋往下滴,鞋窝里灌满了冰冷的雨水,冻得我瑟瑟发抖。书记笑着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要是被你老家人看见,还得掉眼泪。下次见我,希望你穿着旗袍来。”他还说,产业要站稳脚跟,不只是种出竹子,更要做出品牌、留住客人。这句话像一束光,焐热了我往后无数个日夜。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一边抓雷竹抚育管理,一边张罗着建四合院。哥哥帮我画图纸,联系了殷祖古建公司,东拼西凑地借钱,花了五个月时间,建起了800平方米的仿古徽派四合院,还打造了10多亩地的浓缩百竹园,实现了吃、住、观、赏一条龙服务。
从那以后,政府对雷竹产业愈发重视。在各方人士的策划与支持下,竹子博物馆建起来了,四个地球仓也建好了,大型的冷冻库、仓库相继落成,柏油路修到了基地,路灯亮了,“美丽乡村”的称号批下来了,“雷竹小镇"的牌子也竖起来了。当桂花村获评“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时,我站在党旗下,泪流满面。
雷竹产业有了起色,浙江人也陆陆续续一波又一波来到崇阳,一边承包成林的雷竹基地搞覆盖育笋,一边着手开发新的雷竹基地。如今,浙江人在崇阳建了三十多家雷竹基地,大大解决了崇阳留守老人的打工难题。老人们能在自家门口赚钱,就没了时间扎堆说张家长李家短,自己口袋里有钱了,不用再向儿子儿媳伸手,还能给孙子买零食、买玩具,婆媳之间矛盾少了,邻里也愈发和睦。
最初打开市场的那段日子,最难熬,从无到有,吃尽了苦头。我们先靠客车带货,把笋子卖到上海市场,后来又开拓崇阳本地市场。最早的时候,我们在三角地菜市场摆摊,最后搬到了白沙洲市场。那时人们不知道笋子怎么做好吃,我晚上在家做好手剥笋、油焖笋等多个品种的笋菜,第二天一早到菜市场,支起两口锅,一口锅做笋片炒肉等热菜,一口锅热着前一晚做好的笋子,用一次性碗筷让大家免费品尝,生意就这样慢慢做起来了。这是最初卖自然笋子的模样。
后来,我覆盖了几十亩竹地,年前年后正是旺季,正月初二,我发了2000斤笋子到白沙洲市场。那时临安的收购价统货7元一斤,我叮嘱商户,白沙洲的售价不要低于5元一斤,可结果,这批笋卖了三天,只卖出两包,最后还是以3.6元一斤的价格卖掉了。我把剩下的笋拉回杭州售卖,我心里清楚,若是我放弃白沙洲市场,这里便永远是雷竹笋的空白区。
之后,我坚持每三天往白沙洲市场发一次货,卖不完的就拉回杭州、上海继续卖。连续三年,白沙洲市场终于被慢慢打开,高峰时一天能卖出几十万斤鲜笋,只是10元以上的覆盖笋,依旧卖不动。
广州军区的老弟叶开阳,带我去开发广州市场。我们把笋子发到当地菜市场,市场里的楠竹冬笋卖得很好,可我们的雷竹笋,摆了两天,一斤都没卖掉。无奈之下,我们找了几个老乡当托儿,到大饭店里点雷竹笋做的菜,我再趁机向饭店推销雷竹笋,这才勉强把笋卖完。
致富路上的领头雁,浙江人功不可没,为崇阳的雷竹产业作出了巨大贡献。借着“一带一路”的东风,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全体浙江老乡还有个约定:凡是崇阳人的笋子,我们卖到哪里,就无条件把他们的笋带到哪里卖,任何人都不准在这里赚差价。可喜的是,每到年前年后,老乡们都能大把大把地赚到钱;可惜的是,我们这群在外打拼的人,年年过年都不能回家,和家人吃一顿团圆饭。天冷了,过年了,我们这批常年守在基地的人,多么希望有人能嘘寒问暖,哪怕只是一句暖心话。
2015年至2023年,崇阳冬天覆盖雷竹笋的高峰期,每天有四辆车子把笋子发往浙江沿海城市,还有专车载往上海。所有雷竹基地里,崇阳本地人王念辉的笋子销量最高,一天卖过三万多现金。轰轰烈烈的崇阳雷竹产业,终于发展起来了!光是我们雷竹小镇,每天都有货车发车,发往上海、杭州,也发往深圳。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桂花泉镇是大山区,天气格外寒冷。五年前,一场大雪压垮了雷竹小镇三分之一的竹子,半个月,雪都没化完。灾难接踵而至,两年前,一场百年难遇的冻雨,成了雷竹产业的灭顶之灾,整个桂花泉镇的雷竹,全被压垮了。从桂花林场到水泥厂,以山为界,漫山的雷竹被冰坨压得贴在地上,翠绿色的竹叶,慢慢变成了黄褐色。其他乡镇幸免于难,可桂花泉镇的老乡们,蹲在地里捶着胸口,欲哭无泪,心都凉透了。
第二天,县里的领导赶来了,桂花镇的王书记、鲁镇长踏着雪、溜着冰,提着礼品来慰问我们这些浙江老乡,力邀我们留下育竹。可在金钱与现实面前,多数老乡还是转到了其他乡镇的基地,还有的背着行李,回了浙江老家。老家的亲人得知情况后,狠狠吼我,命令我放弃崇阳的雷竹产业,赶快带着儿子回浙江创业。
不!雷竹产业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我把自己最好的竹园让给老乡们,和大家一起重建竹园。四年后,桂花泉镇的雷竹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竹林郁郁葱葱,竹杆挺拔向上。大家都知道,竹子要五年以后才能搞覆盖,冻灾后的竹鞭太嫩,笋芽太少,产量上不去。所以从那场冻雨之后,这些年我们只有付出,没有收入。
去年,我象征性地覆盖了五亩雷竹、八亩地高节竹做试验,结果亏了十几万,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工人们都很理解,说:“叶姐,等你有了钱再给。”可我不能,这是他们的血汗钱,我是老板,赚钱的时候我赚,亏本的时候,理应由我承担。我回浙江老家,厚着脸皮向亲人借钱,给工人们发了工资。20多年来,我从未拖欠过农民工一分工资,工人碰到特殊困难,我也会提前预付工资,这是我的底线。
那年我刚回老家,从电视上看到崇阳的旱情。我们浙江比崇阳还历害。政府组织了一批水泵抗旱,我排队排了几天才买到10台水泵,送到崇阳给三个基地旁边的村民。
疫情下的坚守
在新冠疫情暴发那年,我所在的桂花泉镇也面临严峻考验。农历腊月廿八,我给镇党委书记发去信息:“我家一门五党员,一个全国劳模,一个省人大代表,一个全国‘双学双比’女能手。在国家与民族危机关头,我们家理应挺身而出,"有事你尽量吩咐。
年三十,我们刚在亲家家吃团圆饭,徐书记打来紧急电话,立刻马上回。镇政府。我们刚扒拉两口饭,飞快地赶到镇政府。镇府斜对面有个疑似病人。徐书记叫我们腾出四合院,协助镇政府将四合院改造成隔离房。正月初二初三,我筹备了3000多斤覆盖雷竹笋,准备送往武汉。虽然封城初期运输受阻,但在多方的协调下,最终仍有一批笋子成功送到武汉,为抗疫一线送去来自崇阳的支持。
年三十晚上,镇府领导吃的是盒饭。那段时间,我把家里准备过年的年货送到镇政府,把几千斤笋子送到镇政府,有镇政府统一安排,发放到各村各单位。甚至自己扫了二个月马路。只为让更多人度过难关。
作为政府发工资的技术员,我的雷竹基地每年缴承包款。然后我在拿到三年工资后,因人事变动,工资发放一度中断。面对“政府困难”“你去告好了”等回应,我依然坚守承诺,后来在多方协调下,又拿到了4万元工资。我曾表示:承包款年年上缴,工资不付也可以,崇阳有4.8万亩雷竹,给我两三百亩不缴承包款也行。我还在为崇阳的雷竹产业参谋策划。”这份执着,源干我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也源于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
我跟杭书记说过这事,杭书记很干脆:只要你把我的雷竹产业管好,政府在乎你这点承包款吗?
十年以后,我在基地上第二次搭棚子,,崇阳的雷竹产业像一颗摇钱树,吸引了不少外地人来承包基地。我与康时龙等五个股东合伙覆盖了40亩竹园,每亩成本1.8万元。先在竹园里搭三个棚子看管,晚上给你翻个底朝天。情急之下,我把家里的双轮车拖出来,加两条长板凳,天太冷了,把家里所有的棉被都带上,还有一床丝棉被,是娘给我的嫁妆,一块塑料布,带了竖的四根竹杆,横的四根竹杆,双轮车的把手搭在长板凳上。这次又带了一只狗,一把柴刀,一支手电筒,多了一个两岁半的孙子。临时棚子风一吹就倒,下雨下雪把棉被打湿了,抱着孙子坐到天亮,没有太阳就用火烘干。风声,雨声,雪粒子的沙沙声,远处死人的鞭炮声,野兽的嚎叫声,野猫发情的尖叫声,狗的汪汪声,这声那声声声入耳。汇成了一曲胆战惊心的不眠交响乐,夜夜笙歌。只有把孙子紧紧地摞在怀里。他甜甜地叫着"妈妈!妈妈”!我不是你妈妈,我是你奶奶,他摇着头,不好的,不好的,一声稚嫩的“奶妈"。从此中华民族又多了一个称呼“奶妈"。夜夜摞着孙子胆战心惊。
东窗事发,狗枪毙了,放一把火把我的棚子也烧了。
党啊“妈妈!”我怕,想想都害怕,哑巴吃黄莲,比窦娥还冤。我捅了黄蜂窝了。比猛兽还凶,比五步蛇还毒,“咬得我遍体鳞伤,"“活剥了我一层皮……”村民敢怒不敢言,偷偷给我递了一封信:老叶你是“女中豪杰,”待人有礼有节,不怕强势。独挡一面撑起一片蓝天,为崇阳的雷竹产业遮风挡雨。佩服!佩服!“好一个遮风挡雨”……
领导很重视,杀一儆百,从那以后崇阳的风气很好,村民尊纪守法。所有的雷竹基地有各镇村负责治安,就像我们桂花泉镇派出所,村书记宋四海亲自开车一边喊森林防火,一边宣传保护雷竹基地,镇派出所到各个基地路口立牌宣传,还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如今崇阳的4.8万亩雷竹基地没有搭一个棚子,太太平平,一觉睡得大天亮。
从那以后政府把我安排在桂花泉镇雷竹基地。临走前,我买了30多台全自动㳖衣机,买了30多台热水器,把贫困户智障户洗衣机,热水器安装好再走,还带了几台给桂花基地旁边的贫困户作见面礼。
党啊,母亲!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我也圆了自己的民族魂——读书梦,如今山里的孩子,都进城上学了。如今的崇阳大地,成了天然的竹林氧吧,4.8万亩雷竹郁郁葱葱、竿竿挺拔,正应了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片竹林,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代代相传的天然宝藏,是崇阳人民的支柱产业,更是崇阳百姓脱贫致富的接力棒。崇阳县还有43万亩楠竹亟待开发,望政府能下定决心,望吾儿蒋国庆协助成全。
党啊,“妈妈!”我累了。最苦的不是劳作,是无尽的思念,我20多年没回家过年了。我是女人,本应守着小家,可我和丈夫却孔雀东南飞,一个在杭州,两幢别墅只剩他一人独住;一个在湖北崇阳的雷竹基地,守着简易房,鳏寡孤独。我也爱美,自从踏上崇阳的这片土地,领导对我说“入乡随俗”,我便脱下红妆换素装。26年,我没有用过化妆品;26年,我没有出去旅游过;26年,我几乎没有穿过新衣服。不是没有新衣服穿,是根本没有时间穿,两个妹妹、儿媳给我寄来的新衣服,要么送给了老乡,要么原封不动地挂在简易房的竹竿上,上面盖着一层尼龙布。
丈夫骂我,做茧自搏,自作自受,活该!可我无怨无悔。"妈妈呀,”“妈妈!”我真的太累太累了,我想好好睡一觉,我想回家。可我又怕回家,每次回去,都要看丈夫阴沉沉的脸。是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2006年,还连哄带骗把儿子蒋国庆带到崇阳,圆我的雷竹梦。好好的家,散成了一地: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爷爷一个家,奶奶一个家,把小家搞得四分五裂,换作哪个男人,能不怨?
那年,丈夫在村里当村长,我跟他说想买社保,他恶狠狠地说:“你是崇阳人,到崇阳去买。”我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不敢作声,生怕点燃了这只火药桶。是我对不起他,26年了,感谢他,还给我留了一个完整的家。
母亲卧床三年,未尽孝道,不能在床前端杯水。对不起我的兄弟姐妹,更对不起我母亲,得到母亲去死的消息。正是春笋旺季,急得我团团转。哥叫我不要回家,没办法……
我在崇阳工作了26年,只拿过四年的工资,后来领导换了一任又一任……现在老了,我没有工资,没有社保,没有劳保,如今,我有何脸面回浙江安度晚年?独语闲阑,难,难,难!
廿六风霜染鬓霜,竹根深处是吾乡。
此生未敢私相问,唯愿残年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