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9 20:02 来源:掌上咸宁
袁武
一九四四年冬天农历十一月廿八,是一个寒冷风雪交加的冬天,母亲出生在通山县大畈西坑潭一个贫寒的农家。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但外公外婆把第一个女儿捧在手心上。母亲总说,八岁以前那段童年成长经历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
十八岁,她嫁进了袁家。因父亲三岁时其父母双亡,可怜作孽困苦熬大成人,落下三间破屋便是一个家。当地人们常说,我们的父母是一根苦腾上结的两个苦瓜。父亲是个极其尽责的人,但为了维持一家七口人的生计,一年有十个月在外劳碌奔波。从此,母亲瘦削的肩,一头挑着四个张嘴待哺的孩子,一头挑着体弱多斑的外婆。
鸡叫头遍,她就得摸黑起床。先给灶膛生火,煮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煮上一萝灌红薯汤,切好孩子们中午要带到学校的咸菜。天刚蒙蒙亮,她胡乱喝两口粥,就得夹起教案,小跑着赶往三里外的村小。她教语文兼出纳。对每个孩子她关爱有佳,体贴入微,把每个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呵护,从学习到生活把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下课铃声一响,她的温柔就必须全部收起。她几乎是冲回家的,因为栏里两头猪饿得“嗷嗷”叫,等着她去打猪草、煮潲水、喂猪食。
最苦的是农忙。她是生产队里少有的“女先生”,但争工分一个不能少,母亲的辛勤付出和劳动强度与生产队的男劳力同等记工分。工分那个年代叫钱,可换粮,换物。母亲协助父亲勤耕苦做,以工分换工,换物在八十年代初终于在老家盖起一栋属于她们自己的简陋新居。那时的“双抢”季节,正午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她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发烫的水田里。她的眼睛高度近视,插秧时腰弯得极低,脸几乎要贴到浑浊的水面,才能看清秧苗的间距。汗水像溪流一样从她鬓角淌下,滴进水里。她隔一会儿就得直起身,用沾满泥巴的手背去擦看不清眼睛,眼眶周围总是留下一圈泥印。黄昏收工,她的腰常常疼痛得直不起来,扶着田埂,要缓好久才能拖着彼倦的身躯迈步回家。
夜晚是属于我们的,也是属于贫穷的。一盏煤油灯悬在灶台上,光线昏黄。我们兄弟妹几个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写作业,她就坐在一旁,不是批改学生的作文,就是给我们补衣服、纳鞋底,煮猪食。我的袜子脚趾处总是最先破,她会从旧衣服上剪下颜色相近的布,在破洞处细细地缝上一朵“补丁花”。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偶尔,针尖会扎到她的手指,她只是轻轻“嘶”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又继续。夜深了,我们撑不住睡觉去,最后看见的,总是她伏案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第二天醒来,破了的书包带子已经缝牢,磨秃的铅笔头也被削尖。
贫穷是有形状和气味的。是饭桌上永远不够分的红薯饭,是哥哥穿短了传给弟弟、补丁摞补丁的裤子,那个年代我们的衣服总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就是过年时也是没有一身象样的新衣服穿,只有上衣是新的。过年时,她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片腊肉,悄无声息夹到我们碗里时,那故作轻松的笑容。但她总有办法。一支用剩的铅笔头,她能绑上小木棍让我们接着用;一本别人不要的旧日历,她能教我们认上面的字;她用碎布头给我们缝沙包,用竹篾给我们编蛐蛐笼子。她的魔法,让清贫的童年,竟然也有了闪光的快乐。
岁月日增,孩子们个个长大了,飞走了,有的在武汉,有的在温泉。母亲的操劳却没有尽头,我们的孩子,又成了她新的牵挂。她一个接一个地带孙女们,给孙子喂饭,故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孙子们却听得入迷入神,直至孙辈们个个成家立业也放不下挂念,第四代晚辈出生后母親更是喜出望外,总说盼望曾孙们日长夜大。父亲患病那五年,是她最艰难,最煎熬的时光。从武汉,温泉,到县城医院,离不开母亲的精心陪护和细心照料。父亲个子高大,她每次帮他翻身、擦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夜里父亲咳嗽,她总是第一时间惊醒,端着水杯,扶着他,轻轻拍他的背,端屎倒尿,累活脏活,喂药熬粥她一人全包了。父亲走后,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上,望着门外,一坐就是半天,一声不吭。然而,命运并未让她在孤寂中停留太久。仅父亲走两年后,当在武汉成家女儿阿娟病重的消息传来时,母亲那沉寂的身影骤然绷紧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以年迈之躯,独自踏上了前往武汉妹妹阿娟家中。那一年,她不再是需要被照料的母亲,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守护神。她为妹妹擦洗、喂药、做饭,女儿每一次因疼痛而蹙眉,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的心里。那种痛,是血肉被生生撕扯却无能为力的痛,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血在苦难中沉浮,自己却只能站在岸边,伸出手,却挽不住流逝的生命的绝望。那些无法言说的精神苦楚,那份煎熬,只有为娘的人自己知道。一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她以惊人的毅力支撑着。直到妹妹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下来,渡过了最凶险的关口。这段经历,母亲尝透了骨肉连心却要被迫分离的剧痛,也体尽了人间至亲可能被夺走的至恐。这份苦,沉甸甸地坠入了她的生命之河,让后来的所有风浪,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七十岁后,我们兄弟强硬地分别把她接到县城或温泉居住。她起初很不习惯,后来才慢慢才学会在清晨去公园慢慢走几圈,下午在阳台晒晒太阳,看看楼下幼儿园的孩子玩耍。那几年,她脸上渐渐有了平和的光泽,像是紧绷了一生的弦,终于微微松缓。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她不想连累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又独自去了养老院住了三年,总算还习惯开心。
天有不测风云。2025年10月份因患肾积水引发她发高烧住院,这一住院恰好在她八十一岁这年冬天,其间不慎下床滑倒了。这一跤,摔碎了她刚刚得来的安稳。右股骨头断裂,腰部压缩性骨折,帕鑫森,高血压,风湿性心脏病,牙齿肿痛等多种老年病接踵而至。她被困在了床上,先后在武汉,县中医医院治疗,至今是卧床不起,大小便都在床上处理,现眼睛为一级残疾,肢体残废成了半个瘫痪人。曾经能担起一个家的身体,如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助。股关节三次脱位,三次全麻手术,性命难保。残酷的病痛日夜折磨着她,她瘦得脱了形,手臂上的皮肤松垮地搭在骨头上。大多数时候,她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清醒时,她会努力睁大眼睛,混浊的目光费力地在我们脸上移动,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有时,她清醒些,会紧紧攥着孩子们的手,攥得很用力,那手心不再是记忆中的温暖厚实,而是干枯冰凉。她望着我们,眼泪无声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滑下来,流进雪白的鬓发里。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或许,还有终于无法再为孩子们做任何事的深深无力。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就象一支燃烧不完的蜡烛,时时燃烧自己,处处照亮孩子,把无穷无尽的爱无私地献给了我们所有的晚辈。她的内心世界就是一个灶台、一块田埂、一个教室,无时无刻地照亮着这个充满和谐欢乐温暧的家。她这一生是平凡质朴坚韧善良的一生;是任劳任怨,吃苦勤劳的一生;是乐于奉献,默默耕耘的一生;是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的一生;是一个人无所畏惧,在任何困难面前无怨无悔,与世无争的一生。她没有说过一句“爱”,可她的爱,都在清晨那碗热粥里,在深夜那盏孤灯下,在无数个默默吞咽的委屈和永不停歇的劳作里。她像一块沉默的土地,竭尽自己所有的养分,供养我们生根,发芽,生长,开花,结果,自己却渐渐贫瘠、干涸。
如今,每个孩子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那手上每一道深刻的纹路,都是她为这个家操劳刻下的不朽年轮。我们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让我们能成为她的永久依靠,而不是永远被她庇护的孩子。母親,您太累了,歇歇吧。您给的这份爱,太重,太深,我们会用余生照顾好您患病痛草中的点点滴滴,让您在人间为数不多的日子里享受着人世间最美的欢乐霞光。
责编:张克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