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奇

人生行至半生，走过风雨兼程的路途，历经世事辗转的浮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那些年少时光里的人与事，大多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模糊，唯有一个身影，始终清晰如昨，温和而坚定地立在记忆的深处，不曾褪色半分。他便是我学医路上的启蒙恩师，亦是我人生旅途中的引路良师，享誉一方的名老中医柯年美先生。

1981年，怀揣着对中医文化的憧憬，也带着少年人对未来的懵懂期许，我踏入了咸宁卫校的校门，开启了求学问医的美好时光。柯年美老师，既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是教授中医基础理论等核心课程的授课老师，他温文尔雅，气度谦和，周身透着医者独有的仁厚与沉稳，初见之时，便让我们这些刚离开家乡，远离父母，满心忐忑的少年，心生亲近与敬重。那时的我们，年纪尚小，稚气未脱，对中医这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更是一无所知，而柯老师，便是带着我们敲开中医大门的人，也是用一言一行，教我们读书做人的长者。

我与柯老师的缘分，始于入校后的第一个晚自习。刚进学校，同学之间互不相识，班级的各项情况都亟待梳理登记，那天晚上，柯老师抱着一本厚厚的学生信息登记簿，缓缓走进安静的教室。我至今依旧清晰地记得，他的右手受了伤，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用布带轻轻吊在胸前，根本无法提笔书写。可他没有因为自身的伤病，就将这项工作推迟，也没有麻烦其他同事代为处理，而是执意要亲自走到每一位同学面前，逐一询问，逐一记录。

当柯老师走到我面前时，我看着他微微蹙着眉、吃力书写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没多想便脱口而出：“老师，您左手写字不方便，我来帮您写吧。”话音落下，柯老师明显愣了一下，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满是赞许地看着我。那时我们刚入学，大多孩子腼腆怯懦，又对老师心存敬畏，前面的同学即便看着老师辛苦，也不敢主动开口搭话，而我性子向来胆大直率，只想着能为老师分担一点辛苦，便没顾虑太多。从那之后，剩下的同学信息登记，便由柯老师轻声询问，我坐在一旁代为记录，也就是这一次不经意的主动，让柯老师在开学第一天，便牢牢记住了我的名字，也让这段深厚的师生缘分，有了最温暖的开端。

有一件事，时隔四十余年，依旧历历在目，刻在心底，从未忘却。那时班上有一位同学的弟弟身患疾病，需要前往崇阳县脑科医院就诊，可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优质的医疗资源十分紧缺，想要找到好医生、顺利住院，没有熟人引荐，几乎是难如登天。我是崇阳本地人，同学走投无路之下，便将这份希望托付给了我，我于心不忍，当即答应下来，回家后四处奔波，终于帮同学联系到了合适的医生，顺利安排好了住院事宜。

事情办妥之后，需要送同学的弟弟前往医院，我便要离校三天，当时那位同学拍着胸脯对我说：“你放心去，三天的假我帮你请，绝对没问题。”我救人心切，没有亲自向柯老师打招呼说明情况，直接收拾东西离校而去。三天后返校，柯老师并没有当众严厉批评，也没有疾言厉色地指责，只是将我叫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起了心里话。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没有半句重言，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了我的心上，让我瞬间幡然醒悟。那一刻我才明白，柯老师教给我的，从来都不只是不要违反校规这一件事，而是让我懂得，做人要心存敬畏，敬畏规则，尊重他人，做事要有分寸，有底线。从那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历经多少世事变迁，我始终牢记柯老师的这番教诲，凡事守规矩，待人懂尊重，做事有担当，这份做人的底色，是柯老师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礼物，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学中医，根基在于经典，柯老师常说，中医经典是先辈流传下来的智慧结晶，是行医的根本，必须烂熟于心，融会贯通。我那时记忆力尚可，尤其擅长临时抢记，每每等到柯老师抽查背诵时，才临时抱佛脚。可这种短时记忆来得快，去得也快，抽查过后，没过多久便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真正将知识刻进心里，更谈不上理解领悟。

柯老师将我的浮躁与投机看在眼里，并没有当众点破，而是私下找我谈心，他说，学医这条路，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医者肩负的是治病救人的重任，性命相托，容不得半点马虎。柯老师的这番话，点醒了浮躁轻狂的我。从那以后，我彻底改掉了浮躁的毛病，不再追求一时的记得快，而是沉下心来，慢慢研读经典，细细领悟理论，把每一个知识点学扎实，学透彻，这份务实、扎实、踏实的学风，也从校园伴随我走入社会，成为我做事的一贯准则。

毕业之后，我被分配到中医院，如愿成为了一名中医医生，这本是家人期待的道路，也是柯老师心中最满意我的路。可我心里清楚，自己性格外向，生性爱动，始终沉不下心、坐不住冷板凳。我反复思量，决定改行。柯老师听后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却依旧温和地说：“那你就改行吧。”短短六个字，藏着他对我的不舍与惋惜，更藏着他对我人生选择的尊重与理解。

后来，我带着柯老师的祝福与叮嘱，离开了医疗行业，一路南下，在深圳扎根打拼，开启了全新的人生旅程。岁月匆匆，转眼便是多年，我在异乡奔波忙碌，却始终未曾忘记远方的恩师，时常挂念他的身体与生活。后来得知，柯老师退休之后，凭借精湛的医术，被北京同仁堂聘请，先后前往茂名、佛山坐诊，他医术高明，医德高尚，慕名前来求诊的患者络绎不绝，依旧是那位受人敬重、桃李满天下的名老中医。

自那以后，只要我到佛山出差，必定会抽出时间，前去看望柯老师。我们坐在诊室的角落，或是在他的住处，泡上一壶清茶，慢慢闲聊。身为老中医，他还会细心帮我调理身体，教我养生之道，劝我在外打拼要放平心态，劳逸结合，善待自己，善待家人，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关心，如同父亲一般温暖。

柯老师坐诊时格外忙碌，慕名而来的患者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他常常忙得连喝水、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却依旧耐心对待每一位患者，细致问诊，不曾有半分懈怠。有一次我上午前去看他，看着他被患者围在中间，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满是心疼，便轻声提议：“老师，您再忙，中午也抽点时间，我们师生一起简单吃个饭吧。”

柯老师选了一家普通的街边小馆，店名叫做柴火鹅，店面不大，却满是烟火气。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应酬，我们以茶代酒，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聊过去的求学时光，聊如今的生活日常，聊中医的传承与发展，饭菜简单，却吃得格外暖心。饭后，我们师生二人一起合影留念，柯老师格外开心，还把照片发到朋友圈，分享这份难得的相聚时光。那一幕平凡又温暖的画面，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名老中医，一个漂泊异乡的学生，半生师生情，一世如亲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隆重的陪伴，只有最朴素的牵挂，最真挚的情谊。

如今，半生已过，岁月流转，我依旧在异乡奔波，而当年的恩师，已离我们远去。师恩如灯，照亮年少迷茫的路途；师恩如水，润泽半生漂泊的心灵；师恩如山，矗立成心底永恒的信仰。柯年美先生，不仅是我医学路上的启蒙老师，更是我人生路上的良师益友，他教我读书进步，教我学医明理，更教我做人做事，教我心存善念，他的教诲如春风化雨，早已融入我的骨血，伴随我走过千山万水，历经世事沧桑。

责编：章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