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谨

掌上咸宁报道

在鄂南幕阜山深处，有一座海拔不足600米的乌土山。山下流传着一首古老的民谣：“乌土山，皇阁山，张果老一担担。担不起，一脚踢下个团包咀……”神仙担不起的山，却被一个无臂汉子用双脚丈量了半个世纪，更用残缺的身躯点亮一抹希望之光。

他叫刘细谷，今年62岁。1964年出生于崇阳县白霓镇大塘村，9岁时因意外失去双臂，他却用一双脚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精彩人生——15枚金牌的泳坛健将、16万字自传的作者、300多人互助协会的发起人、累计志愿服务18635小时的最美志愿者

红色热土上的不屈幼苗

崇阳，是一片被烈士鲜血浸染的土地。1927年，大沙坪农民暴动的枪声在这里打响，这支武装后来跟随罗荣桓参加了秋收起义，上了井冈山。1934年，中共湘鄂边中心县委在沙坪镇殷家冲成立，苏区扩展到12个区、46个乡，成为湘鄂赣省委著名的后勤基地和兵源补给基地。据不完全统计，这里参加红军的有数千人，革命烈士有300多名。

刘细谷就生长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从小，他听着红军的故事长大，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不屈的种子。

1973年12月8日，9岁的刘细谷因触碰变压器，高压电弧瞬间将他击倒在地。当他醒来时，双臂已经焦黑。医院里，母亲哭晕在抢救室；村子里，邻里的议论如锥刺股：“没手的娃，讨饭都捧不住碗！”

父亲用一根粗麻绳开启了他的重生之路。绳头系在腰间，绳尾攥在掌心，在土墙上拖出深浅不一的印记。当刘细谷第一次独自站稳，父亲颤抖着说：“咱没手，但还有脚。脚能走路，就能走出路！”

从用右脚拇指夹木棍练字开始，刘细谷开启了与命运的漫长搏斗。为练好一个简单的“人”字，他在地上划了上百遍，脚趾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成厚厚的硬皮。半年后，当歪歪扭扭的“刘细谷”三个字第一次刻进沙地，他哭了，又笑了。

他用两年时间驯服双脚——洗脸刷牙、穿衣如厕、梳理发辫，这些正常人用手就能轻松完成的动作，他用脚一一攻克。更让人惊叹的是，他甚至学会了用脚做木工、干农活。当他挑着粪桶稳稳走在田埂上，村头的议论变成了惊叹：“这娃的脚，比手还利索！”

薪火相传的文化火种

失学的遗憾，在刘细谷心中埋下了文化的火种。目睹乡亲因迷信延误病情、因不识农谚误了春耕，1977年，13岁的刘细谷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用拾荒攒下的50多元钱，购回100多本书籍，创办“细谷家庭文化室”。

刘细谷的家庭文化室像一块磁石，渐渐地吸引了村里的孩子和年轻人。哥哥送来的14英寸黑白电视，让夜晚的小院挤满了人，村里的牌桌喧嚣被《新闻联播》取代。

为添置书柜，刘细谷自学木工。他坐在板凳上，左脚踩紧木料，右脚夹着锯条来回推拉，锯齿多次拉伤脚趾。当第一张用脚打造的书桌摆进文化室，木纹里还嵌着未干的血痕，孩子们读书时的笑脸却成了他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20世纪80年代，电影是山乡奢侈的娱乐。刘细谷又学起了放电影——他用脚操作放映机，挑着40斤重的设备，在羊肠小道跋涉两年，行驶6000余公里，为40万人次送去光影盛宴。

正当文化室办得红红火火时，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1984年，武汉的一位体育教练听说了刘细谷的故事，专程赶来邀请他参加全省残运会游泳比赛。

从未下过水的刘细谷，第一次站在泳池边有些发怵。但革命先辈的鼓舞、亲人朋友的期许，让他一咬牙，纵身跃入水中。没有双臂，他就用肩膀拍打水花，用胸膛丈量赛道。每天上千次的打腿练习，让他的双腿肌肉隆起；每天上百次的转身触壁，让他的肩膀磨出血痕。

第一次参加省残运会，他拼尽全力冲向终点。当用下巴咬住奖牌的那一刻，看台上掌声如雷。从1984年到1999年，15年间，他在全国及省级残运会上共斩获15枚金牌、3枚银牌、4枚铜牌。“无臂少年”成为泳池传奇，更成为家乡人心中的英雄。

成为传奇之后，他的初心不改。2014年春，刘细谷筹资借债30多万元，将原文化室升级改造成300多平方米的“崇阳县乌土山残疾人图书阅览室”，藏书达6800余册，免费向全县读者开放。四十多年来，这个小小的文化室从未关闭，累计服务读者超过20万人次，先后帮助18名学生考入大学。

生生不息的老区精神

2003年，刘细谷作出一个决定：写一本书，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写下来，激励更多身处困境的人。他用右脚趾夹着钢笔，一笔一画地写。遇到疑难字词，他虚心请教前来借书的村民和学生；写歪的句子，他撕掉重来。50多万字的草稿铺满半个堂屋，整整十年，2013年，《我用双脚写人生》终于出版。

编辑拿到书稿时惊叹：“这是用生命在纸上行军！”然而更让人动容的，是刘细谷接下来的决定——他将10万元版税全部捐出，为60位瘫痪者购置轮椅。

2010年，刘细谷发起成立“崇阳县残疾人互助志愿者协会”。谁曾想，这支小小的队伍，如今已发展壮大到306人。在刘细谷的带领下，协会累计接收社会捐款捐物200余万元，开展帮扶活动500余次，直接服务残疾人群体8000余人次。

如今，刘细谷个人累计参加志愿服务18635小时，先后捐赠30多万元用于扶贫助残公益事业。他获得的荣誉挂满了墙：全国“四个100”最美志愿者、全国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全国乡村阅读榜样、全国书香之家、全省劳动模范、湖北好人、荆楚慈善楷模……

2025年七一建党节，刘细谷站在崇阳县博物馆红色纪念展厅里，为志愿者们讲解大别山精神、抗洪精神、抗疫精神。他说：“革命先辈用生命换来了新中国，我们要用奋斗建设好老区。虽然我没手，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老区人民多做点事。”

如今，刘细谷仍在奔走。他的笔记本上，记着138个等待轮椅的名字。“最近三年，我们要筹集30万元，让每个兄弟姐妹都能‘走’出家门。”他清晰地展望着未来的“退休”生活。

从9岁失去双臂的少年，到62岁的花甲老人；从泳池中的“无臂斗士”，到志愿者队伍中的“暖心会长”——刘细谷用半个世纪的坚守，将一己微光燃成燎原之火，照亮了幕阜山中无数残疾人的前行之路。

正如当年红军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的革命火种，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刘细谷，就是新时代乌土山下的那支精神火炬。

责编：张克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