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16:53 来源:掌上咸宁
谭高声
孔帆升先生的《云养通山》,是其同名散文集里最核心的一篇,也是近些年鄂东南乡土散文里很有代表性的一篇作品。很多人会把它当成普通游记来看,但其实不然:它不是随手记录旅途见闻的随笔,而是整本散文集的总纲,作者所有写通山的文字,精神底色都由这一篇敲定。

放眼当下的乡土散文,同质化问题其实特别明显。大多作者都逃不开固定套路:先堆砌一堆花草山水景物,最后生硬抒发乡愁,表层好看但内里空洞。《云养通山》刚好跳出了这个框框,没有沉溺在风景描摹里打转。全篇围绕“云养”这个意象展开,靠着拟人化的山水表达、情理相融的叙事、红色乡土并行的审美,把通山的自然地貌、在地人文、地域精神捏合成了一套完整的文学表达,这也是它亮眼的地方。
单看开篇写法,就能看出作者刻意反传统。传统山水散文开篇总爱引古言、抒感慨,讲究氛围感铺垫,但这篇文章一上来直接甩出经度114、纬度29.6、辖区面积2680平方公里三组冰冷数据。乍一看和散文调性格格不入,甚至有点生硬,可细品就会发现用意很深:用地理学的客观标尺划定书写边界,杜绝乡土写作里最常见的主观脑补、凭空抒情。
理性的数据并不是多余的摆设,它和后文温柔的山水感性描写刚好形成对冲,一冷一热撑起了语言张力。而且全文用词极度克制,几乎不用花哨修辞,全篇也就一处把群山比作水墨山水画,其余全程用大白话白描。形容通山丘陵只用“缓缓的”“有铺垫的”,彻底抛弃了“巍峨雄奇”这类烂大街的山水套语,完美贴合当地低缓丘陵温润内敛的地貌本色。
语言层面还有一处很细腻的巧思,很少被读者留意:方言语感的软性书面转化。文中出现了“山沟沟”“老庚”这类鄂东南本土口语,还有民间常说的“五百年前乃一家”,但作者没有直接照搬粗粝的方言原文,那样会割裂阅读流畅度。他是把山里人说话的口吻揉进书面语里,做到雅俗互不冲突。还有当地山里人迷路顺着山脊、溪水走的生存经验,作者也是悄无声息融进写景段落,不额外注解、不刻意科普乡土知识,文字自然而然就带上了原生的泥土质感。
要说整篇散文最大的创新,还是标题里的“养”字,这也是全文的文眼。以往我们读山水散文,永远是固定的主客关系:人站在外部观赏山水,人是主体,山水只是被观看的风景。但一个“养”字直接推翻了这套逻辑,山水和人不再是旁观关系,变成了互相滋养、彼此依存的双向关系,这也是整篇文章意象建构的突破点。
先看表层的自然意象,也就是云养山。文中的云雾从来不是装点画面的背景板,而是滋养山水的核心养分。通山多阴雨,雨后漫山云雾会柔化山体的硬朗线条,让平缓低矮、容易显得平庸的丘陵,生出一种安静但不孤寂的气质。作者还顺着时序拆解云雾形态:雨天云雾和山体融为一体,晴天云雾和日光相互映衬,从早到晚、晴雨交替,云雾始终串联着整片山区的空间氛围。
对比市面上大量猎奇化书写九宫山云海的文章,作者刻意弱化了云海的奇观感。他不想写云海有多震撼,而是深挖云雾的实用价值:涵养水土、滋养古树、庇护山间鸟兽,可以说通山完整的生态系统,底层支撑就是常年不散的云雾。
往深层挖,意象逻辑就变成了云养人、人映山,完成了山水人格化的转化。文章的递进脉络非常隐晦,没有明说,却始终顺着山形、山性、人性往前走。通山山体平缓亲和,对应山性隐忍厚重,最终落脚到当地人热忱重情的性格。作者还把当地零散的山名传说梳理整合:笔架山对应文人风骨、烽火山对应勇武血性、百家姓山对应市井烟火,搭建起专属通山的地域人格体系。
更巧妙的是阴阳对照的构思:群山为阳,沉稳内敛;富水湖水系为阴,包容温润,两套意象最终全部对应到当地男女的性格特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隐性循环逻辑容易被忽略:不只是云滋养山水、山水滋养人,当地人世代封山护林、水库移民主动让地、革命年代流血牺牲,反过来也守护了这片山水文脉。人养云、云养山、山养人的生态哲学,让普通的山水描写跳出了单纯写景的局限。
从文章结构来讲,这篇属于地域百科式随笔,内容杂糅度很高:地理地貌、生态物产、古建民俗、红色历史、本土物产全覆盖。正常来说素材跨度这么大,很容易写得杂乱无章,变成资料堆砌。但作者选用了非线性的气韵串联和局部留白结构,松散素材被收拢得浑然一体。
外在行文顺序贴合普通人的游览认知:先看地表地貌,再看动植物物产,接着探访古迹村落,最后感受民俗与红色历史,顺着人感知地域的本能顺序行文,读起来毫无违和感。内在却没有强行用过渡句粘连段落,全程以“云雾”做隐形线索:写山林提山间雾霭,写湖泊提湖面雾岛,写古村落提炊烟薄雾,无形的云雾串起所有碎片化内容,最终统一归于“幕阜洞天,云养通山”的主题,做到了散文标准的形散神不散。
而文中大量的留白处理,是散文笔法高级感的体现。李自成墓、龙图书院、先秦遗存这些知名地标,作者全都点到为止,完全没有铺开考据史料、讲述典故。很多地域散文容易跑偏,写成地方文史说明书,一味堆砌史料故事。作者主动克制了考据欲,他写古迹不是复述历史细节,只是抽取历史气韵融入山水底色,始终牢牢守住书写核心:刻画通山精神,而非科普通山史料。
放到当代乡土散文创作里,这篇文章还有极强的纠错意义。近些年红色乡土散文普遍陷入两极割裂:要么只顾写风景,红色精神空洞虚无;要么通篇说教,强行拔高红色主题,读起来和官方宣传文稿别无二致,完全失去文学美感。《云养通山》很好解决了这个问题,把自然审美、民俗温情、红色悲壮三种审美融为一体,情理同源,彻底去掉了标语化、口号化的生硬表达。
第一种融合是民俗人情与山性统一。作者写通山人热情待客、千里返乡祭祖、邻里随缘认亲,没有直白夸赞民风淳朴。而是用云雾水循环做类比:山里人像落地的雨水,汇入溪流,升腾为云雾,最终回归故土。把当地人根深蒂固的恋根情结,和自然生态规律绑定,情感依托客观事理,不靠主观抒情强行煽情。
第二种是红色叙事的审美软化。文中两组数据:近十万通山人投身革命,3.2万人壮烈牺牲,后续还有6万余人配合水库建设移民搬迁,是全文情绪最重的段落。但作者没有刻意渲染苦难悲情,也没有过度歌颂奉献。依旧回归“云养”内核解读:通山人骨子里自带山水品性,安稳时耕读守乡,危难时舍己退让。
对于彭德怀、王震等先辈在当地的革命旧址,作者也不细讲战斗经过,只是将红色遗址和文庙、古民居并列看待。把红色文脉、绿色生态、古色民俗并列为通山三大底色,三种文化平等共生,不存在谁依附谁。彻底打破了乡土散文“风景、人文、红色”生硬拼接的三段式陋习,情与理本源合一:山水养人性,人性生大义,情感流动克制自然。
回归湖北本土散文创作语境,近些年荆楚乡土写作路子越走越偏。一部分作者蜷缩在个人情绪里,只写私人乡愁,视野狭窄;另一部分盲目堆砌宏大叙事,空洞拔高,脱离乡土真实肌理。《云养通山》刚好给出了折中解法:用“云养”这一枚微观意象,统摄全域地域视野,用平实白话平衡诗意和写实,消融乡土与红色的对立割裂。
它也重新定义了当代地域书写:不是地方风物资料汇编,也不是漫无目的的乡愁宣泄,而是挖掘一方水土独有的精神内核。文末“幕阜洞天,云养通山”八字收束全篇,既是点题,也是作者的乡土创作宣言。作者跳出了旁观者视角,以人与乡土共生的立场完成双向精神对话。凭借朴素克制的语言、无痕相融的情理结构,补齐了鄂东南幕阜山区的文学精神图谱,也给湖北本土乡土散文,提供了可借鉴的艺术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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