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2 10:09 来源:掌上咸宁
孔帆升
初识应哥,最先被他独特的外貌吸引。高高的个子,一头自然卷的头发,明亮的额头,高挺的鼻子,竟误以为他是远道而来的“苏联老大哥”,后来也有人调侃他是来自加拿大的国际友人。
面善,是我初次印象。早听闻他写得一手好字,总想茶余饭后,趁他放松的机会,求上一幅字。有许多时候是我羞于开口,也有他彼时忙碌无暇顾及我之时,那几年,这愿望一度落空。每每想起,总后悔当初没能大胆开口求字。与应哥相交多年后,我陆续收到了他相赠的多幅墨宝。
我是刚进城不久认识应哥的。他长我几岁,在事业上早已功成名就,当上县新华书店经理。面对资历尚浅、毫无背景的我,他始终礼遇有加,无半点傲慢与疏离。他是有领导力的,举办过许多大型活动,每年总要召开年初动员会、年终总结会,座谈会、考核干部会,一年一次全县学生读书比赛活动,搞得红红火火。我每次应邀参加他单位活动,都收获满满,在他办公室品了茶,欣赏了书法,还时常带几本书籍回。可惜我每次出席活动,一来不准备稿子,二来本不善言谈,只说几句实在话。如今想来,不知是否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未曾想,相交日久,我们竟还成了亲戚。我陪堂弟相亲那日,是他二哥华先答出面张罗的,我这才知晓,应哥家中兄弟三人,大名依次为 “先问”、“先答”、“先应”。当时强忍住笑,没忘记喜事的庄重,我有点故作镇静。事后每每念起这一组名字,心底总会忍不住开怀一笑,笑之余,由衷叹服先辈取名的巧思与学问。
联想与应哥相处以来的诸多日常,感觉就如同这份趣味一般,让我从心底感到自在。
一直以来,我们是那种不常来往,却常想起的朋友关系。他去市里任职后,偶有相聚,还是一见如故。我曾在县博物馆主持过一次书法作品展,应哥作品是重头戏。当日我一丝不苟、略显拘谨,他却云淡风轻、谦和低调,两相反差格外鲜明。展厅之内,我似懂非懂地品味着他的书法,在场观众是纷纷点头称赞,好评不绝,不少人还上前与他合影留念。我也借着这场展览,沾了他不少光彩。
书法与文学创作本出同源。我始终认为,为文从艺,首先要立住人品。为人当谦逊好学、坦诚相见、秉持良善,要包容他人、欣赏他人之长,要见得他人好、为了他人好,如此方能赢得他人的认可与喜爱。应哥便是这样的人,待人热忱友善,乐于帮扶他人,有涵养、有骨气、守正气,周身满是正能量。
听朋友介绍,应哥正儿八经收了六个徒弟。初闻此,我感到惊讶,我心想:人们常称的博学大师,他眼里可是没几个能瞧得上的,他会低下头拜应哥为师?可事实不容置疑,这足以说明应哥不仅书艺高,还有人格魅力。其他弟子有从政的、经商的,有自由职业者,书法造诣广受认可,屡屡在各类赛事中斩获大奖。应哥一心深耕新华书店事业,收徒数量反倒不及门下弟子,而众弟子在书法上的经济和精神上的收获,似乎亦不输这位良师。
前些年,我前往一盘丘林场采访,林场的老职工们至今仍记得,这位退伍后前来林场开大货车的华师傅,他的汽车驾驶技术了得,写得一手好字。当年一车宽的公路,一边山崖,一边万丈深沟,一不小心将是车毁人亡,可他把车开得又稳又安全,从无事故。职工和附近村民常念他,只要有人搭车,他都会顺路带上。大山里空虚又寂寞,他借了个寂寞与大地对话,于是,大家总见这个开大车的与人不同,他一有空就练字。一盘丘山沟里有很多大块的石头,又大又平整,是天然写字的好“宣纸”。每当他在山上转运木材到场部车间,一车货上车要1至2个小时,这个时候正是练字的好时间,拿起一片石头、一根树枝就是笔。一支毛笔,一缸清水,一片石头,能让他忘记一切。渐渐地,一手清秀沉稳的好字渐渐被远近熟知。
后来,应哥调入宣传部,大部分时间是送领导去开会与学习,也有接待书画名人大咖的,这给了他学习的时间和空间。领导开会时,他就在宾馆的水泥地板上蘸水练字;在车上等人时,就拿出笔和笔记来涂涂画画,期间与故乡著名画家孔奇、毛才奇二位结下深情,几十年来他们如亲兄弟般相处。有幸遇到王士杰等名家时,他都虔诚地请教,先后拜访过王士杰、徐本一、汤文选、鲁慕迅等名家。王士杰来九宫山时,他和毛才奇两人牵纸磨墨,看王先生亲自写下“九宫揽胜”四个大字。今后上九宫山,望见这四字,我会投去敬意,感念那些建设守护这片山水的人。
应哥日复一日地练习,想不到能于八十年代在全省宣传系统的一次书法大赛中获得一等奖,这大大激励了他的热情。数十年间,于工作之余潜心笔墨,学古而不泥古,取古法精髓,又融山水意趣,字里行间尽是九宫山的沉厚巍峨、富水河的温婉灵动。在繁忙工作之余,他带徒学艺,参加公益书写,积极组织与参加市县书协活动,在省书协举办的比赛和书法展上,多次获得创作大奖。成了名人后,他还没忘记我这个淡如水的知交。赠我不少墨宝,既有他最为擅长的作品,也有他征求我意见后的挥毫。有时,他还特意问我想要书写的内容,作何用处?以及偏好条幅还是横幅?他曾为我篆刻过印章,可惜几次搬家,不知去向。如今在书房遍寻不见,心中满是惋惜。记得那年武汉疫情暴发波及通山,云南医疗组受命援助通山,他们与病魔苦战两个月,危难时刻视通山为故乡,帮通山人民拨开笼罩在头上的阴霾。听说医疗队马上要离开通山,许多人割舍不下,有人流泪,有人献花,老百姓站成两排欢送。赶在英雄出发回家的前一天,应哥和他爱徒陈明耀找到我,把书写的“医者仁心”等几幅书法亲手赠给最可爱的人,寒风中,我们在至康酒店门口与何教授合影留念,握手道别,那情景历历在目。
近日我与友在某酒店小聚,发现一幅墨宝挂于墙上,一看就很顺眼,眼熟,猜是应哥作品。近前细辩,果然是他五年前书写的,录自王羲之《兰亭集序》中的“惠风和畅”吉语。整体温文尔雅,犹如他本人给我的印象。圆形扇面构图极具巧思:右上方四字大篆是视觉核心,占据黄金视觉区;左侧竖行行书题字顺势填充留白,文字顺着圆弧形走势收缩,疏密均衡,完美契合圆形画幅外轮廓。其用笔中锋扎实,笔画粗细匀净,弧线婉转圆润,转折处含蓄内敛,结体古雅端庄。真是养眼又养心,我忍不住用洁净的纸将装裱的画框擦亮,怕尘埃遮蔽了它发出的光。
应哥的笔墨,是岁月沉淀的底蕴,是乡土滋养的风骨。他以一纸墨香温润鄂南山水,用一生笔墨书写真善美,已然成为鄂南大地上一道动人的翰墨风景。这风景,我是越欣赏越觉得赏心悦目。
写于2026年6月12日
作者简介:孔帆升 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七个一百”文学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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