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8 16:41 来源:掌上咸宁
宋景明
1988年的夏天,骄阳似火。
湖北电视台演播厅里,空调开得十足,可当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空气里还是蒸腾着一股子燥热。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舞台中央。那里站着两位琴师,通城人张光明与吴逊逸,像两株从鄂南群山里移栽来的老松,沉默,却自有一身风骨。
他们手中托着的提琴,形制古朴,筒身油亮,泛着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这种乐器,琴杆短而琴筒阔,演奏时须将筒抵在腰间,虎口夹住琴杆,站亦能拉。初见者多半会觉得它简陋,可那粗粝的形制里,藏着的是整个鄂南山水的魂魄。
指尖落下去,一缕乐音便流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旋律。初听,是风——是幕阜山间穿林过竹的清风;再听,是路——是蜿蜒在崇山峻岭间、被脚板磨得光亮的石板路;听着听着,竟听出了泪意,那弓与弦的摩擦之间,分明裹着田埂上野花的清芬,溪涧奔流的激越,还有一代又一代山里人说不尽、道不完的喜乐与悲辛。
一曲《曲曲山路悠悠情》终了,掌声像潮水般涌起,一次又一次,把屋顶都要掀翻了。当主持人宣布这首由钟清明作曲,张光明与吴逊逸演奏的提琴二重奏荣获一等奖时,台下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那经久不息的掌声,不仅是献给一曲妙音,更像是为一个即将被时代洪流卷走的古老世界,献上的一曲深沉挽歌与炽热礼赞。
彼时,钟清明就在台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家人与伙伴正坐在崇阳老家的书房里,通过收音机的电波,捕捉着那来自省城演播厅的回响。那一刻,他的人生与琴音、与这方山水、与那古老的戏文,早已水乳交融,分不清哪是艺术,哪是生命。
崇阳这个地方,四面环山,隽水穿城,自古便有"天城"之称。山里的日子过得慢,可山里的声音,却传得远。
钟清明降生在一个浸透着楚剧韵律的商人之家。父亲钟金禄,不但是县里有名的开明士绅,更是城关镇楚剧社的资深票友。在那方小小的舞台上,锣鼓一响,胡琴一拉,父亲便能将青衣演绎得婉转低回,如泣如诉。
那个年代,看电影是稀罕事,听收音机是奢侈事,而看戏,是家家户户都够得着的快活。每逢戏班开锣,钟清明便跟在父亲身后,一头钻进那锣鼓喧天的热闹里去。台上的油彩、水袖、高腔、低吟,台下的叫好、叹息、流泪、鼓掌——这一切,构成了他童年全部的听觉底色。
"门槛?"后来有人问他学艺的起点,他笑着说,"我从来没觉得有过门槛。父亲一脚跨进去,我跟着就进去了。"
可人生的轨迹,往往被时代不经意地改写。十六岁那年,一纸录取通知书将钟清明送到了武汉干部团。都市的喧嚣与学院的规范扑面而来,却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山野气韵。在钢琴的黑白键与二胡的两根丝弦之间,他开始用一种更理性的目光,回望故乡那一片"野腔野调"的山水。
他揣摩,他领悟,他将那些盘旋在耳际的、源自田埂山野的旋律,悄然与学院派的知识对位、叠合。那是一次无声的"转译",一个少年,开始尝试为一种乡野的情感,寻找更为普世的音乐语法。
两年后,十八岁的他回到崇阳,加入了县巴陵戏剧团。这一回,他触碰到了提琴戏那更为深广的根系。
原来,这看似土生土长的"提琴戏",其血脉竟蜿蜒连接着洞庭湖畔的巴陵古调。清光绪年间,岳阳艺人彭瑞生、蒋传春北上传艺,将"琴腔"的种子,撒在了崇阳、通城的土地上。这粒种子,奇妙地与当地的方言、山歌、民俗交融、发酵,最终开出了一朵名叫"提琴戏"的奇葩。
它的班子小巧,乐器简便,唱腔却既保留了巴陵戏的醇厚韵味,又吸纳了本地花腔小调的活泼明快。那用崇阳方言唱出的"正调""哀调""一字调",格外贴合湘鄂赣边界百姓的脾性与审美。田间地头,谁都能哼上几句;逢年过节,哪个村都能拉出一班人马来。
钟清明沉醉于此。他开始像一位耐心的考古者,细细辨识着这融合体中每一缕不同的色泽与纹路。他深知,这不仅仅是音乐,这是一方水土的历史,是无数普通人喜怒哀乐的声音档案。
可时代的季风,并不总是和煦。
接下来那些年,钟清明的人生如同鄂南的山路,起伏跌宕。他被派往湖南学习花鼓戏,在异省的土地上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另一种同源异流的民间艺术养分;他也曾被"下放"到通城相师山的"五七干校",远离舞台与乐器,陪伴他的只有沉默的群山与繁重的劳动。
但真正的艺术心灵,从不会因苦难而枯萎。在山村的油灯下,在劳作歇息的田埂边,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反复咀嚼、消化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旋律。他开始系统地思考提琴戏的板式、腔调、结构,那些感性的迷恋逐渐沉淀为理性的认知——真正的传承,不能仅靠口耳相传的热情,更需要系统的梳理与理论的支撑。
转机随着新时期一同到来。
1964年,在崇阳县委的支持与湖北艺术学院专家们的助力下,第一本系统性的《提琴戏音乐》资料得以整理成册。那本薄薄的册子,意义非凡——提琴戏这"下里巴人"的乡野艺术,第一次被纳入了正统学术的视野。
钟清明是这一历史性工作的参与者与见证者。他从中看到了希望,也感到了肩上更沉的责任。从此,他的人生与"研究"二字紧密相连。
此后的岁月里,他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行者,踏访在崇阳、通城乃至湘鄂赣边界的山水之间。他的老师,不仅有学院的教授,更有那些隐匿于民间的"高人"——操琴的孙庭桢、演唱的孟福昌,以及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草台艺人。他倾听他们的演奏,记录他们的唱腔,与他们围炉夜话,探究某一个滑音的奥妙,某一段"穿句子"的来历。
在他眼中,这些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艺人,才是提琴戏真正的"活字典"与守护神。他精心编写《提琴戏音乐》——为一方水土立传。
1988年,钟清明与黄中骏、金亚敏合编的《提琴戏音乐》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正式出版。三百六十八页的篇幅,记录的不仅是提琴戏的曲调与板腔——正调、哀调、一字调、阴调、梦调、西湖调——更是一个地方剧种两百年来在鄂南山野间生长、流转、扎根的全部记忆。
为了编写这部书,钟清明无数次跋涉在崇阳、通城的乡间小路上。他挨个拜访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艺人,请他们拉起提琴、哼起老调,自己则坐在一旁,一笔一笔地记下谱子。那些散落在民间、随时可能随着老人离世而消失的旋律,就这样被他一点点打捞起来,凝固在纸页之间。当地人称他为提琴戏的“活琴谱”——这个朴素的称号背后,是一个音乐人对一方土地最深沉的敬意。
所有的积淀与跋涉,终于在1988年那个炎夏的舞台上结晶绽放。
在《提琴戏音乐》的基础上,钟清明将那些古老的旋律重新编织,创作出鄂南提琴二重奏《曲曲山路悠悠情》。
这首曲子仿佛就是为鄂南的群山而生的。高筒提琴与低音提琴的对话,像极了山路上行人与山谷的回声——你唱一句,我应一句,悠悠荡荡,绵延不绝。钟清明从提琴戏的调式中提炼出最动人的音素,却不再受戏曲程式的束缚,让提琴真正“唱”出了自己的声音。凭借这首作品,他先后夺得湖北省民间音乐舞蹈比赛一等奖、第二届全国电视舞蹈音乐大赛金奖;更令人感慨的是,这首充满鄂南泥土气息的二重奏,竟然走出了国门,远赴德国、新加坡以及港澳台等地展演。
山路的尽头是远方,而音乐可以让最偏僻的山路通向世界——这大概是钟清明用一生践行的信念。
《曲曲山路悠悠情》的成功,绝非偶然。那不是对民间曲调的简单照搬,而是钟清明将毕生对鄂南山水的感悟、对提琴戏精髓的把握以及对现代音乐技法的理解,熔于一炉后的再创造。那琴声里有山路的曲折,有行走的艰辛,更有山路尽头那不曾泯灭的悠悠深情。
它打动了评委与观众,后来更飞越重洋,在欧洲的土地上奏响。那不仅仅是钟清明的成功,更是提琴戏这一古老剧种向世界发出的一声自信回响。
然而,钟清明的探索并未止步于荣誉。
他发现,传统的提琴在表现力上仍有局限——音域不够宽,音色不够厚。于是,他倾尽财力与心血,历经十余载,研制出了"高筒提琴"。这新型乐器,音域更宽,音色更醇,为提琴戏的音乐表现打开了新的空间。
如果说《曲曲山路悠悠情》写的是路的蜿蜒与情的悠长,那么1992年创作的高筒提琴独奏《醉金秋》,写的则是土地的慷慨与收获的喜悦。
高筒提琴是提琴戏的主奏乐器,琴筒抵在腰间,左手拇指勾钉握杆,站着演奏,形似提琴。钟清明太熟悉这件乐器了——他知道它什么时候该如泣如诉,什么时候该欢快跳跃。在《醉金秋》里,他让高筒提琴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快速的运弓模拟着打谷场上的忙碌,悠长的颤音像极了秋风拂过稻田的沙沙声。这首独奏曲一举夺得湖北省民间音乐舞蹈比赛一等奖、全国电视比赛三等奖,让一把乡土乐器在全国舞台上大放异彩。高筒提琴独奏曲《醉金秋》的再度获奖,便是对他这份匠心最有力的肯定。
与此同时,他与同仁合编的《提琴戏音乐》专著正式出版,他的学术论文屡获嘉奖。获评国家二级作曲。他从一位演奏者、创作者,成长为这一领域公认的研究者与理论家。
步入晚年,功成名就的钟清明,生活反倒愈发恬淡雅静。他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静静整理数十年的心血;也会在居室后的竹林里,为家人拉上一曲。琴声悠扬,穿过竹叶的缝隙,与风声、鸟鸣融为一体。那时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为提琴戏奔走呼号的"斗士",更像一位与山水自然、与家庭温情达成了最终和解的智者。
崇阳民间长篇叙事诗《双合莲》讲述的是胡三保与郑秀英反抗封建势力、争取婚姻自由的悲剧故事。2009年,崇阳县人民政府筹资百余万元,将这部民间长诗改编为提琴戏电视戏曲片。
作为崇阳提琴戏的“活琴谱”,钟清明深度参与了这部戏曲片的音乐工作。那些他数十年间搜集、整理、创作的提琴戏音乐,终于不再局限于乡间的戏台,而是通过电视信号传入了千家万户。165分钟的片长、九场的容量,钟清明的音乐贯穿始终——悲时如泣,愤时如雷,爱时如蜜。当这部戏曲片在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播出时,崇阳数万提琴戏迷蹲守电视机前,共同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一位六十多岁的熊老太一大早就邀约了十多位戏友在家守候——那一刻,钟清明用一生守护的提琴戏音乐,终于从山野走向了全国。
他还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打锣腔"。他敏锐地意识到,在鄂南及周边地区,这种以锣鼓引领、以帮腔为特色的声腔系统,是比提琴戏更为古老的戏曲"活化石",直接脱胎于古代的傩戏、还愿戏,更原始,更粗犷,也更贴近生命本真的呼喊。
他不遗余力地呼吁保护、研究,并亲自协助民间艺人整理资料、扶持剧团。他深知,文明的星河之所以璀璨,正是由这些看似微渺的古老星光汇聚而成。保护它们,就是保护我们民族情感与记忆的多样密码。
2016年,钟清明老师因病不幸辞世。他带走了满腹的旋律与学问,却留下了一片被琴音深深浸润过的土地。
如今,崇阳已被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提琴戏)之乡",提琴戏也成功跻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乡间的草台上,婆媳剧团、父子剧团的弦歌依旧年年响起。那些唱腔里,有《双合莲》的哀婉,有《秦雪梅》的坚贞,也必定融入了钟清明创作的《清明曲》那抹独特的底色。
他的儿子钟云岳,也如当年父亲跟随祖父的脚步一样,踏上了音乐之路,在为家乡写歌、为时代作曲。那首《温若香泉》,旋律里流淌的正是游子对美丽家乡的赞美与眷恋——血脉里的琴音,终究是一代代传了下去。
钟清明这一生,似乎只做了一件事——让提琴戏的音乐活下去,并且走得远。从编写《提琴戏音乐》的案头工作,到《曲曲山路悠悠情》的创作与传播,从《醉金秋》的独奏探索,到《双合莲》电视戏曲片的音乐呈现,他始终是那个坐在老艺人身边记谱的人,那个把乡土旋律带上全国舞台的人,那个用一生守护一方声音的人。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他这样说,也这样做了。
回首钟清明的一生,他仿佛就是为这山水、为这戏文而生的。他的人生旅程,便是一曲宏大的提琴戏:起承转合,有学艺的艰辛铺垫,有创作的华彩乐章,有研究的深沉慢板,更有传承不绝的悠长尾声。
他的足迹,踏遍了湘鄂赣边区的曲曲山路;他的琴音,诉尽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悠悠深情。他是一座桥,连接了民间与庙堂,传统与现代,技艺与学理。他更是一滴水,折射出在时代巨变中,一个中国民间艺人如何以全部的赤诚与智慧,守护那一缕看似微弱、实则坚韧无比的文化薪火。
山,还是那些山,沉默而厚重;水,还是那些水,蜿蜒而绵长。只是,当风过林梢,我们仿佛仍能听见,有一把看不见的提琴,在群山之间,继续演奏着那曲关于生命、关于热爱、关于传承的永恒乐章。
那乐音,如此悠远,如此深情,早已化入山水,成为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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