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31 11:15 来源:掌上咸宁
焦明
晨光熹微,校园初醒。门卫总守在校门旁,用三句最朴素的问话,丈量着每一个进出的身影:你是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这三问,细品之下竟暗合哲学的终极之思。像三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我半生教育生涯的门扉。今天,我愿敞怀以对,如实作答——且听三尺杏坛之上,深耕岁月之后,传来的那一缕悠远回响。
你是谁?——一介无母校的学生
我是谁呢?说出来或许让人莞尔——我是一介没有母校的学生。
我读过的红星小学,如今已是炊烟袅袅的民房;我念过的焦夏中学,改建成了宾兴会小学;我就读的环城高中,摇身变成了郑家坪小学;就连脱产进修的通山师范,旧址上也矗立起成片的商品房。我的大学文凭是自考得来的,挂靠在湖北大学名下,偌大的校园里,我却从未拥有过一间教室、一张课桌。
一路求学,回头遥望,竟寻不到一处可以归依的母校。旁人或许会问,这般来路,文凭有几分分量?我却始终觉得,真正的母校,从来不在某一栋建筑里,而在一颗永不停止学习的心中。校舍可以消失,校牌可以更迭,可读过的书、写过的字、熬过的夜、悟过的理,早已长进骨血——这便是一个人永远无法被剥夺的"母校"。
粉笔灰染白了鬓角,却从未蒙蔽向学的眼睛。无母校,但学无止境;无校牌,但心中有灯。只要求知的脚步不停,天地之间,何处不是学堂?
从哪里来?——自阡陌讲台走来
我从哪里来?我从本湾坳上焦祠堂那最简陋的讲台走来,从一名民办教师走来,从煤油灯的昏黄光影里来,从一遍又一遍的"重新开始"里来。
1976年夏,高中毕业的我,在本湾坳上焦教学点踏上了讲台,成了一名民办教师。土墙黑瓦,木桌板凳,窗外是连绵的青山,窗内是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教学点里,我既是授课老师,也是班主任、管理员、修理工、安全员——一个人,撑起一所小小的学校。那时没有工资,只有工分和六元补贴,我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教过语文、数学、体育,后来小学办起初中班,我又教物理、英语。从未学过英语的我,只得边学边教,像个乡村货郎,进一点货,卖一点货,脚步匆匆,不敢停歇。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粉笔灰落在发上、肩上,落进了青春里,也落进了一辈子的选择里。
1984年是我的幸运年:考上通山师范脱产进修;四月,民转公招考,我侥幸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转为公办教师。路,就这样越走越宽。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这一路,我走了十九年。脚步丈量着通山的土地,粉笔书写着一代代孩子的梦想。每一步都踩着粉笔灰,每一步都伴着读书声。我从阡陌间走来,带着一身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腔滚烫的热忱。
有人问,教过这么多科目,跨了这么多学段,不累吗?说不累是假的。可我总觉得,每换一个学段,都是一次新的学习;每教一门新课,都是一次重新出发。一个老师,如果连自己都害怕重新开始,又怎么教学生去勇敢地探索世界?
所有的跋涉,都是奔赴讲台的铺垫;所有的坚守,都是杏坛深耕的底色。粉笔飞舞处,藏着我的来路,也藏着我的底气。
来干什么?——来享育英才之乐
来干什么?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答案越来越清晰:就是来享受育天下英才之乐的。这句话不是什么名言,是我教了一辈子书慢慢品出来的。这辈子最享受的事,就是看着一个个懵懂的孩子,在引导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思路一点点打开来,最后长出翅膀,飞向更广阔的天地。那种快乐,是任何功利都换不来的。
1986年师范毕业后,我调入基础最弱的焦夏中学任教。带着学生早读,陪着他们上晚自习,连周末都泡在教室里。谁能想到,我带的1989届学生,语文学科人平分竟夺得全县四十五所初中的第一名。当年,我一个班就考上鄂高1人、一中5人、中专4人——升学率打破了"0或1"的命运魔咒,为学校一举捧回"通山县中考先进单位"的锦旗。《咸宁日报》以《含笑的钟声》报道焦夏中学从低谷向高处攀登的历程,又以《默默奉献收获丰》为题,记录了我教书育人的点点滴滴。
至今我还记得,当年有位学生考上中专,我建议她填报卫校,她却执拗地要填师范。她眼睛亮亮地说:"我要当一名像您一样的老师。"那句话,比任何奖状都让我动容。教育是什么?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1995年考入通山一中后,我不甘于只当一个教书匠。我琢磨:班主任工作,能不能像中医把脉一样,望闻问切,辨证施治,因材施教?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有的需要"温补",有的需要"疏导",有的需要"活血化瘀"。于是慢慢琢磨出一套"中医育人法"。没想到此法得到《人民教育》的认可并推广,后来陆续发表了十几篇相关论文。《通山报》还以《焦明与他的中医育人法》为题予以推介。说起来惭愧,不过是些土办法,哪敢称什么"法",不过是多花了点心思罢了。
身为语文教师,面对学生怕写作、讨厌作文的现状,我又琢磨起作文教学。能不能让作文变得有真情、有温度、有生命力?而任何写作方法,哪比得上学生自己对写作的热爱?于是,我倡导“激情作文”。激情作文,就是千方百计地激趣燃情,让学生写景抒雅情,叙事含真情,议理见才情。没想到竟被省教育厅教研室列为"湖北省普通高中课程改革重大课题研究"项目。我把多年的作文教学心得整理成《激情作文万花筒》,这本书后来荣获全国论著类和校本教材一等奖。
更让我感动的是,全国各地的名家们愿意为这本小书题辞:魏书生先生题了"乐学"二字,郑晓龙老师写了"约会心灵,激情作文",温儒敏先生赐了"杏坛汗滴",香港的秀实教授题了"激情作文,引领未来"……
更有意思的是,好的想法总能隔着山海遇上知音——2012年1月,美国最美教师罗恩·克拉克出版《罗恩老师的奇迹教育,点燃孩子的学习激情》,我同年7月出版《激情作文万花筒》。十年后,英国戴杰思教授出版《教育与激情》。一个山区教师安安静静深耕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竟也能和世界另一端的思考不谋而合。竟也能触摸到教育的前沿,竟也能发出自己微弱的声音。
2010年6月,我登上《中学作文教学研究》封面。看着封面上自己的照片,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山区教书匠,哪配得上封面人物?可转念一想,这不是给我的荣誉,是给所有扎根基层、默默耕耘的老师们的。几十年来,我在《人民教育》《语文教学通讯》等核心报刊发表了三百余篇教育教学论文,指导学生发表或获奖的作文有五百多篇。学生陈金凤的一组作文入选作文教材——《咸宁日报》以《通山一中学生作文入选教材》为题,报道了这湖北省之唯一的盛况。其实哪里是我指导得好,是孩子本身有灵气、有悟性。
2014年,我评上湖北省特级教师,成了通山县第一位语文特级教师。拿到证书那天,我的手在抖——从祠堂里的民办教师,到县里的第一位语文特级教师,这条路,走了三十八年。这些年,教书育人的事迹陆续见诸报刊与电台,并载入《通山年鉴》《通山之最》。有人说,焦老师,你真了不起。而我想说,我只是一个幸运的人——幸运地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幸运地遇到了那么多可爱的学生。那些荣誉和掌声,与其说是给我的,不如说是给千千万万默默深耕基层的教育者。我不过是一个喜欢教书、也爱琢磨教书的人罢了。
何处听回响?粉笔灰落下的声音
门卫三问,问的是身份、来路与去向。而我的回答,藏在半个世纪的粉笔灰里,藏在一张张学生的笑脸里,藏在一篇篇发表的论文里,藏在"中医育人法"与"激情作文"的理念里。
我是谁?我是一个没有母校的学生,也是一个永远在教育路上的求索者。
我从哪里来?我从大山深处走来,从民办教师的岗位上走来,从一代又一代山里孩子的读书声里走来,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走来。
我来干什么?我来享受育英才之乐,我来点燃孩子们心中的火焰,我来让教育的激情在每一个生命中回响,我来见证粉笔灰里绽放的春天。
退休了,我不受外地高薪聘请的诱惑,还是坚持站在山区的讲台上,想多为山区的孩子插上一双高飞的翅膀。我深信,每一粒粉笔灰,都可能变成一颗种子,在某个孩子的心中长出参天大树;每一堂课,都可能是一次点亮,让某个迷茫的少年找到前行的方向。
同仁们,当你被问起这三个问题时,不要慌张。你是谁,不重要;从哪里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干什么。找到你热爱的那件事,然后一头扎进去,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平凡的岗位上,也能长出不平凡的风景;普通的人生里,也能写出不普通的答卷。
杏坛深耕处,尽是岁月回响。这就是我,一个老教师,用将近五十年的讲台生涯,给出的答案。
作者简介:焦明,笔名凤鸣,湖北省特级语文教师,全国优秀语文教师,《中学作文教学研究》杂志封面人物,湖北省教育学会、湖北省楹联协会会员,新时代中华对联文化传承人,激情作文、中医育人法创立者、践行者、传播者,《激情作文万花筒》分别荣获全国论著类、校本教材一等奖,教书育人事迹见诸报刊与电台,并入选《通山年鉴》、《通山之最》和《中国当代中教名师辞典》。
责编:焦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