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吃苦不言苦,一世磊落自天真——记我的大妹祝凤英

2026-08-01 21:53 来源:掌上咸宁

祝文广

总想认认真真,提笔写一写我的妹妹祝凤英。

数次铺纸,数次停笔,落笔踌躇之间,心底翻涌的,始终是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与心疼。

我们兄妹六人,大多安稳读书,顺遂步入人生。唯有大妹凤英,被清贫家境与艰难时局早早催熟。稚嫩年岁便扛起全家生计,半生奔波负重,吃苦最多、付出最多,却最是隐忍寡言、从不争求、一生淡泊。

静心回望她的人生路,满目皆是风霜,满心只剩疼惜,亦有万般庆幸。

一、煤油灯下的刀疤

凤英生于一九六四年,整个童年,都浸没在集体年代最窘迫清贫的岁月里。

彼时家中人多劳少,是乡里有名的家大口阔、年年超支的农户,日子拮据窘迫,度日步履维艰。邻里孩童尚且嬉戏学堂、无忧无虑,她初中刚结业,便毅然辍学归家。本该烂漫的少年时光,硬生生活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三餐炊饭、浆洗衣物、喂猪放牛、照拂年幼弟妹,家中细碎杂务,事事躬身亲为;闲暇之余,还要下地挣工分,上山砍伐毛竹、捡拾柴薪,再徒步挑至供销社变卖,换取微薄收入贴补家用。

旁人的少年,是书声琅琅、嬉笑打闹;她的年少,自始至终,只有田地山野、灶台烟火,与日复一日、无尽无休的辛劳。

当年我一心伏案读书,懵懂年少,从未细细体察,小小年纪的她,早已藏起心底的不甘与委屈,默默替家庭扛下了所有风雨与重担。

有一桩往事,凤英记得,二弟记得,时至今日,我每每忆起,心口仍如被攥紧,酸涩难忍。

那些年乡下养猪,全凭夜里剁草煮食。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她年纪尚小,手劲不稳、手法生疏,锋利的剁刀不慎滑落,重重劈砍在稚嫩的手背上。

那个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的年代,没有消炎药剂,没有干净纱布。伤口鲜血直流,无从医治,她只能抓一把漆黑的锅底灰草草敷上止血,任由创口自行结痂愈合。

岁月经年,她手背、指腹之上,深浅交错、青黑斑驳的刀疤层层叠叠,刻满时光印记,恰似半生劳苦烙下的无声勋章。

一道道伤痕,静静镌刻着她少年负重、过早沧桑的全部过往。

二、凌晨两点的归途

她的一生,完整亲历集体劳作、包产到户、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数次时代更迭。时局跌宕起伏,她扎根底层,辗转谋生,前后历经七八份生计行当,尝尽了寻常百姓谋生的万般艰辛与不易。

年少时挣工分、卖柴薪补贴家用;青年入公社食堂做炊事员,终日烧火打杂、烟火缠身;也曾背井离乡做保姆,异乡漂泊糊口度日;后入建筑公司扛苦力、进饮食服务公司,后厨掌勺、前厅奔波,冷暖自知。

及至国企改制浪潮袭来,她成为最早一批下岗职工,骤然失去安稳依靠,前路茫茫、无路可退,唯有咬牙硬扛、奋力谋生。

下岗之后,她手工打制蜂窝煤,沿街走巷叫卖,日晒雨淋、寒暑无避;随后摆摊经营早点铺,一守便是十余春秋。每日三更起身备料,五更出摊迎客,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为多挣几分养家钱,她又转行经营夜宵生意。日日操劳至凌晨两点,街市寂寥,灯火阑珊,一介女子,独自踏夜归途。

彼时乡间治安堪忧,漫漫夜路,她曾遭遇歹人拦路抢劫,被歹徒死死扼住脖颈、威逼索财。她拼死反抗、奋力挣扎,终究势单力薄,钱财被尽数劫掠,性命几近垂危。

这场深夜惊魂,从此在她心底落下病根。自此畏黑怯暗,生性胆小,岁岁年年,难以释怀。

她这一生,活生生印证了底层百姓最心酸的老话:钱是活命粮,命如草芥轻。为养家糊口、撑起门户,她敢熬、敢拼、敢拼命,倾尽气力,从未懈怠。

年岁稍长,历经风霜磋磨,她转行从事保险推销。这也是我最为敬佩她的地方——她读书不多、学历浅薄,却通透世事、深谙人心,口齿清朗、心思灵透,最擅宽慰他人、疏导心结。

这份通透豁达、从容良善,从来无关书本学识,是半生苦难淬炼而成的胸襟,是岁月风霜馈赠的独特格局。

三、一世未开求人口

妹妹性子刚直、棱角分明,性情倔强、心口如一,心里藏不住心事,眼里容不得虚浮。纵使面对我这个长兄,但凡意见相左,也会直言争辩、据理而言,从不刻意迁就。

所有的倔强执拗、满腹委屈,到最后从不向外倾诉,只化作眼底泛红、暗自垂泪,独自消解所有苦楚。

嘴硬心软、外刚内善,是她刻入骨髓、从未更改的本性。

她天生眉目周正、气韵清朗,眉目温润、神色鲜活,拍照尤为上镜,自带温婉纯粹的灵气。她自己也常笑言,最是偏爱相片里干净从容的模样。

她一生纯良赤诚、毫无城府,做人本分踏实、待人真心热忱。这辈子吃过无数暗亏、受过无数委屈,却终身不算计、不辩白、不怨怼、不责人,凡事隐忍包容,坦荡自持。

此生最让我愧疚、终生难以释怀的,便是这一件事。

当年我身在公职,手握机缘,本可轻易为她谋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让她脱离苦力劳作、奔波劳碌的苦海,安稳度日。

可她一生顾全大局、体恤亲人,唯恐旁人闲言碎语,唯恐拖累我的前程、折损我的名声,硬生生将所有诉求尽数压下。

终其一生,她从未开口求我一次、托我一回。

她宁愿自己半生清贫、终日劳碌、咬牙谋生,也不愿借手足人情走半步捷径,不愿让身为兄长的我,有半分为难、半分心忧。

一世倔强,一生隐忍,皆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自尊,更是藏在心底、不善言说的手足情深。

她对自己极致苛俭、省吃俭用、从不奢靡,待兄弟姐妹、晚辈亲人,却极尽宽厚、万般疼惜。家中但凡鲜鸡汤、嫩鱼汤、应时蔬果、土家鲜蛋,总会细心分装妥当,逐一分送亲人。半生岁岁年年的细碎叮咛、温软嘱托,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热忱与疼爱。

四、深秋塘口惊魂渡

近些年,她与妹夫相守乡野,经营农庄鱼塘,养鱼喂鸡、种菜栽薯,日日躬耕劳作,晨昏不辍,寻常日子尽是质朴恬淡的田园烟火。

最震撼我心、最让人心惊动容的,是去年深秋那场绝境自救、生死渡劫。

彼时深秋萧瑟,霜风渐紧,池水寒凉彻骨,万物归于沉静。她如常到塘边打理水产,不慎脚下打滑,失足坠入鱼塘。

秋水深凉,塘底淤泥湿滑,周遭旷野无人,呼救无门。她本不通水性,孤身落水,孤立无援,瞬间身陷绝境。

可生死一瞬,她未曾慌乱沉沦。

绝境之中,凭着一生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强忍秋水浸骨、窒息呛水的濒死痛楚,凝神稳身、借力浮沉,一寸一寸、奋力向岸边挪移攀爬。

几番挣扎、几度浮沉,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攀上岸边,从鬼门关闯回人间,绝境逢生。

三弟听闻始末,专门撰文记述,字字皆是心疼后怕,连连感叹不可思议。旁人皆道是她福泽深厚、侥幸逃生,唯有我深知,这绝非偶然运气。

这份绝境求生的强悍生命力,是她一辈子与命运抗衡、与苦难缠斗磨砺出的坚韧心性。

正因半生饱尝疾苦、眷恋人间烟火、牵挂至亲家人,才让她在生死关头,迸发常人难及的执念与力量,硬生生从死神手中,抢回自己的余生。

五、暮年犹存赤子心

世人暮年,大多看淡得失、随遇而安。唯独凤英,苦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心底始终留存一份朴素纯粹的期许。

她捡拾弟弟们淘汰的旧手机,笨拙摸索、潜心学习,闲暇关注理财、研习基金。从前我笑她天真执拗、不切实际,屡屡规劝苛责。待到岁月沉淀,我方彻底读懂,这并非愚昧盲从,而是她半生压抑隐忍之后,晚年仅有的精神寄托,是苦涩生活里一份温柔的自我慰藉。

人至暮年,心有所期,日子便不荒芜、不寡淡。老有所念,便是寻常人最好的晚年光景。

我曾问她,这一生跌宕沧桑,是否愿意写下些许往事,留一段自我回望。她始终淡然回应三字:三不讲——没时间讲、没心情讲、没兴趣讲。

我渐渐懂得,她的缄默,不是计较怨怼,而是心底深藏的柔软期盼:盼半生默默付出终被看见,盼半生风霜隐忍终被铭记,盼这份纯粹厚重的手足情,能被岁月温柔珍藏。

我的妹妹凤英,一生平凡,无名利荣光,无轰轰烈烈。她吃过常人难吃的苦,扛过世人难扛的难,历尽半生风雨沧桑,却始终本心未改、善良纯粹、坦荡磊落、自带天真。

半生吃苦,从不言苦;一世磊落,自带天真。

世间最动人的故事,从不是大人物的丰功伟业,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被生活重压、被岁月磋磨,却始终弯腰吃苦、挺身做人,不低头、不认输、不张扬。

他们不言苦、不邀功、不诉苦,默默担当一生、踏实活过一世。

她无需世人怜悯,亦不需旁人虚誉。她只求这一生的奔波、隐忍与赤诚,有人看见、有人懂、有人记得。

我提笔写下这些文字,不为扬名,不为称颂,只为郑重告知我的妹妹:

你半生风雨,半生付出,半生赤诚与坚守,大哥尽数看见、尽数读懂、尽数铭记。

2026年8月写于下杨

责编:焦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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