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09:37 来源:掌上咸宁
石振华
临近八月,那首唱遍香城的歌谣又不请自来,在心底回转。我是双溪人,桂香浸大的。桂花于我,非案头清供,亦非纸上名花,它是我童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底色。
咸宁号称“中国桂花之乡”,并非虚名。两千多年了,幕阜山的云雾、淦河的清波,把满山桂树养得蓊郁苍然。乡间流传嫦娥将桂枝撒向挂榜山的传说,老人们讲了一辈又一辈;桂花镇大屋雷,至今保留着中秋夜聚于古桂树下祭月的风俗,香火绵延七百年。屈原行吟至此,也曾留下咏桂的句子。可这些于乡人而言,终究是隔了一层纱。我们眼中的桂花,是日子里的柴米油盐,是屋檐下的烟火温度。
在我心头,始终立着老家后院那棵祖传的古桂。古桂树干粗壮,一人合抱不来。主干之上,三股大枝遒劲地分开,撑开一柄浓荫巨伞,长在我家和曾叔祖父宅院后山的脚边,默默看顾着两家人岁岁年年。十九岁那年我参军离乡,它正枝繁叶茂。每至秋深,满树金黄细碎,香透里外院落,两家大人见了,眉眼里都是欢喜。
花开最盛时,两家人便合计着打桂花。乡里有讲究,须拣无风的阴天清晨,露水正重,花瓣才不易碎。天蒙蒙亮,树下铺开洗净的旧被单,长竹竿轻轻敲打枝桠,金灿灿的花便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桂花雨。不消片刻,布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那香气浓得化不开,随风漫过村巷,整座村子都醉在謦香里头。
热闹总引来村童围观,女孩子们蹲在地上捡拾落枝,把桂花插在发间。每逢这时,曾祖母必定出声喝止——那些年日子紧,桂花是要换钱的,一朵也糟蹋不得。
收拾停当,带着露水的桂花被仔细装好,两家人挑着担子,送往双溪供销社。年景好时,能卖两担净花;收成差些,也有一担多。那时每担可换一百五到二百多块钱,卖完两家平分。这笔钱在那个年代弥足珍贵,我的学费、纸笔、逢年过节的新衣,多半靠这一树桂花换来。一树花香,实实在在地托举着我的少年岁月。
可惜好景不长。包产到户后,老桂树少人照管。树下常拴着牛,牛蹄反复踩踏,泥土板结如石,树根渐渐伤了元气。那棵养活过几代人的古桂,终是枯了,彻底归于泥土。至今忆起当年满树繁花、树下欢笑的光景,心头仍隐隐作痛。
正因亲历过老树的消亡,我更深知护桂责任之重。如今政府已有明文保护,桂花源里那片古桂群落安然如初。每到秋来,淦河两岸、街巷深处、山野田畴,桂香无处不在,已成咸宁秋天最令人心安的气息。
乡亲大都懂得惜花。收花之后,做桂花蜜、酿桂花酒、泡桂花茶、蒸桂花糕,朴素的手艺代代相传,把秋天这一缕芬芳稳稳地留在日子里。这些年,桂花的天地愈发广阔,从农家零星采卖,到规模种植、精深加工,乃至文旅融合——我不必细述那些宏阔的蓝图,只看见故乡的桂花正一步步走出咸宁,香及远方。
桂花从不与百花争春,只在深秋静静绽放,悄悄把香气送得很远。这份安恬的性子,像极了咸宁百姓——朴朴实实,踏踏实实,守着本分,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在桂乡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他乡风景,最牵挂的仍是故园这一缕清气。老桂树下埋着我的童年,一缕花香系着我的乡愁。惟愿淦水长流,古桂长青,这座香城,年年花事繁盛,岁岁人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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