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读你

2026-09-11 22:43 来源:掌上咸宁

陈华国

我们是同学,是文友。一起在江城读书,一起在县城工作。退休没几年,你查出胰腺癌,说走就走了。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你的样子。今天,收到你生前在深圳写的五篇散文,说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灯下,我坐在书房里一口气读完。文章不算长,却读得我百感交集。

第一篇是《牵挂》。你写妻子,写你们聚少离多的日子。妻子做粮油建材生意,购货、送货,繁重琐细,经常一天两个黑,没日没夜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像一只候鸟,总在家乡和异乡之间往来。“最难熬的是别离的孤寂、单调和悠远绵长的牵挂。”读到这里,我心里发酸。你写她从不抱怨,只在她每次出门前把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在她每次回家时把饭菜热了又热。她的温情,不在甜言蜜语里,而在一只续满的茶杯里,杯柄朝着你习惯的左手边。你被这样细致地爱着,该是何等踏实而温暖。

第二篇是《金针花开》。凌晨四点,母亲起来蒸馒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像一幅旧油画”;她在菜地里弯腰,汗珠掉进土里,“仿佛那些花是她用汗珠子浇开的”;她把晒干的金针花一包包寄到深圳。你写儿子出生时,母亲舟车劳顿,背着两个面粉袋的金针花和两只老母鸡来你家,一罐香喷喷的土鸡炖金针花摆在你妻子床前。母亲每次通话最后一句永远是“没事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百岁公园》,写的是深圳的中山公园,据说有百年历史。一棵百岁榕树,气根垂下来又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像一位母亲牵着一群孩子”;园中深处有一块石碑,字迹漫漶,你每次去都摸一摸,想“一百年前谁在这里站立,又怀着怎样的心事”;此地的人文底蕴,其实是在写一座城市如何把百年光阴收拢在一方草木之间。

《南头古城我的家》最长,也最见你的性情。疫情几年,哪里也去不了,你日日埋头写,“把一座城写进文字里,就像把一个人装进心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古城的黄昏,暮色从屋檐上淌下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蜂蜜”;雨天的古城,“石板路会唱歌,每一脚踩下去都是不同的音符”。文字最安静,却最深情。你把异乡当成家乡,其中的距离是三千多个日夜的晨昏。

最后一篇《漫步深圳人才公园》。深圳湾的海风,星光桥,矗立的摩天大厦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排竖写的惊叹号”。园中立在许多科学家的塑像,每次散步经过,都会驻足片刻。你写:“这座城市把人才种在公园里,就像把种子撒在春风里。你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但你知道,一定会有的。”

五篇读完,窗外已经黑透。我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开灯。你写妻子,写母亲,写公园,写古城,写深圳,说到底,都是留恋二字。但你不直说,你把留恋藏在茶杯柄的方向里,藏在金针花的香气里,藏在古城糖水铺的甜里,藏在人才公园傍晚的灯影里。我把这五篇又读了一遍,这一遍更慢,几乎一字一字地读。窗外起了风,吹动桌上的纸,也吹动你写的那些句子。我恍惚觉得,是你回来了。在《牵挂》里续满的茶杯里,在《金针花开》飘散的香气里,在《南头古城》会唱歌的石板路上,在《漫步人才公园》深圳湾的夜色里。你站在所有这些细碎的事物中间,回头对我笑了笑,说:“这一生,能这样过,已经足够了。”能在文字里与你重逢,温柔的是你还在那里,残忍的是你只能在那里了。

我关掉台灯。黑暗中,仿佛看见你走在人才公园的海风里。你步子不急,目光很远。灯灭了,可你还在。文字会替你继续活着,在每一个读到它们的人心里。读到它们的人,都会在字里行间遇见你,在深圳湾的海风里。

责编:聂莹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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