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无声,三年有痕

2026-09-15 11:08 来源:掌上咸宁

王天娥

三尺讲台存日月,一支粉笔写春秋。教育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温柔。

听听咸宁市温泉中学文晓莲的育人故事

我是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

语文老师忙,班主任更忙。两个身份摞在一起,累。可带了这么多年,我慢慢发现——它们其实是相辅相成的。我擅长读文字,也擅长写文字。而班主任最需要的恰恰是读懂每一个孩子。于是,我把这两件事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带班,用的就是语文老师最得心应手的那个方式——文字。三年下来,攒了些东西:一本互动本、几册作文辑、几十封书信。

一本互动本,

让沉默的孩子敞开心扉

每届初一开学那天,我都会给每个孩子发一个特别厚的新本子。我对他们说:“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的互动本,陪伴你们三年。可以写随笔,可以写周记,也可以写不想对任何人说的心事。写了,我一定看;看了,我一定回。不打分,不评比,只当咱们之间聊聊天。”

小泉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这本子不只是本子”的孩子。

他话极少,几乎不说话。他来自潘家湾,父母是菜农,每天起早贪黑,顾不上他的学习;英语是他的短板,每天花很多时间背单词,考试时仍然记不住……这是我从互动本里知道的。

有一次,他写道:“老师,我是不是很笨。别人花十分钟背的单词,我花一个小时都记不住。”我在那一页批注里写:“你不是笨,你是在用别人的速度量自己。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停。”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读到更多——奶奶病了,爸妈忙地里的活走不开,他周末回家还得给奶奶做饭;今年蔬菜行情不好,爸妈发愁,他在旁边听着,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渐渐明白,这个安安静静的孩子,肩上扛着太多东西。

他依然不多话,但互动本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多。从最初的两三行,到后来密密麻麻写满一整页;从只写自己的学习,到写奶奶、写爸妈、写周末回家的那条路。他不找我当面说什么,但把所有心事,一页一页交给了我。

他没有放弃。英语还是难,但他一直坚持往前走。到初三下学期,英语已经可以从刚及格慢慢爬到中上游。不算好,但对他来说,是拼了三年才挪上去的一小步。

文字,让沉默的孩子敞开了心扉。

一册作文辑,

让困惑的孩子找到答案


互动本写了两年多,每个孩子的本子都厚了。到了初三,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念头——能不能把这些文字变成铅字,让它们不只留在各自的本子里?

于是我开始编作文辑,一个月一期。

第一期收上来,我一份一份看。有人用了心,有人只是完成任务,还有人字里行间写得敷衍。我照单全收,接下来就是琐碎的活儿——先把他们的手写稿原封不动转成电子档,排版、编辑、打印初样,再对着原稿一个字一个字校对,改错字,调格式,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印出来,每人一本。

发下去那天,教室里很安静。孩子们翻看着作文辑,先找自己的,再看别人的。有人看着自己那篇,表情不太自然;有人翻到同桌的文章,凑过去问“你怎么想到这个角度的”;还有人翻到某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忽然冒出一句“他写得真好啊”。

编完第一期,班里的状态不太对。有人被手机困住,有人和父母沟通隔了层雾,有人在学习的路上丢了方向。正好学到毕淑敏的《精神的三间小屋》,我就借着这篇课文,带着他们写“给精神安一个家”——于是有了第二期。这一次交上来的文章,敷衍的痕迹淡了,用心的多了。那一期里,我读到小魏写的《寻巢记》,结尾是:“如若找我,不必在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苦苦寻觅。我会在宁静的瓦尔登湖畔,与你共品一杯茶茗。”我还读到熙熙写的《一程三山,三屋一生》:“给精神修建三间小屋,让我们在追寻、迷茫、梦想三重梦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小舟,驶向‘江海寄余生’的远方。”

一个月后,班里又冒出了一股“不写作业”的隐形潮流。我没批评,带着他们仿鲁迅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写驳论文,跟自己较真——于是有了第三期。这一期交上来的文字,带着刺,也带着劲。有人写“笔尖划过的题,是中考试卷上的底气”,有人写“偷来的时间,填不满知识的窟窿”,还有人写“今日偷的懒,是明日补不上的洞”。

第四期跨年出刊。这一期,孩子们写的是2025到2026,写的是蜕变和坚持。维写那株墙根下的向日葵:“此心向阳,见光即转。”嘉写自己背书的经历,得出一句:“坚持是学习路上披荆斩棘的利器。”宁写了三幅月亮——备考时窗台的一弯新月,深夜归家时热汤上方的圆月,公园里意外撞见的一轮红月。他在文末写道:“生命的江水曲折蜿蜒,但明月常在,清辉常新。”

四期编下来,我一个字都没改过,全是他们自己写的。可一期比一期写得好——不光文笔在长,那些曾经困住他们的东西,手机、亲子关系、不想写作业,也在文字里一点点松开了。表面上,我是在编一本本作文辑;实际上,我是在借着写,让他们自己去面对一个又一个成长中的难题。

文字,让困惑的孩子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纸书信,

让紧绷的孩子感到被托住

作文辑是孩子们在纸上自己寻找答案。但有些时候,孩子还没开口,压力已经上来了,需要有人先递过去一句话。初三最后一个学期,我准备给他们写信。

开学前一周,我就在家写信,给57个孩子每人写了一封专属的信。每一封都不一样:里面写了我和这个孩子两年半里难忘的几件小事,写了他的闪光点,也委婉地指出了他需要改进的地方,最后还写了专属于他的备考祝福。

最后,57封信,逐一装进红包,在黑板上摆成了一束花。开学第一天,孩子们走进教室,逐一从黑板上取下属于自己的那个红包。

这只是开始。那之后的一整个学期,我把写信变成了常态。进步了写肯定信,退步了写疏导信,紧绷了写宽心信,压力大了写暖心信。不是统一写,是看着谁的状态不对了,就提笔给他写一封。

卓是这57个孩子里的一个。三月,他备考西交大少年班复试,请假闭关两周。那段时间我因开学事务繁杂,两周里并没主动问过他一句。直到体育中考报名信息核对时,我看见他的签名栏是空白时,手里那支笔猛地停住了。

当晚我拨通了卓爸的电话,得知他已赴西安复试。放下电话,我提笔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信里,我写了自己的歉意——这两周,我竟因为忙碌,忽略了这个最不需要我操心的孩子;我写了学校里的事——有我,有老师,有同学;我写了面对结果的态度——考上,是努力的馈赠,没考上,是命运为他指引另一条更适合的路;我还写了对他的肯定——结果固然重要,但他这个人,比任何结果都重要;信末,我又加了一句“你奔赴山海,我始终在原地等你”。

没过几日,卓返校了。随之而来的是西交大复试的成绩——他如愿以偿。

他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的题目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他回忆起初一第一天见到我时“又敬又怕”的心情,写道:“您似乎总能察觉出我内心的褶皱,不经意间只言片语就将其抚平。”他在信里说,正是我信里那句“没考上就是上天有更好的安排”,让他在等待结果的日子里静下心来,停止了无尽的内耗。

这个孩子,三年里一直爱写、爱思考。曾经也有过焦虑,有过彷徨,有过迷茫。而在这三年的文字往来中,我看着他一点点沉下来,褪去彷徨,褪去迷茫,一点点长成一个更坚强、更坚定的少年。

一个学期下来,班上每个孩子都收到过我好几封手写信。有家长跟我说:“孩子把你的信全收在抽屉里,宝贝一样珍藏着呢。”

文字,让紧绷的孩子感到被托住。

几样东西,其实是同一件事。

互动本,是孩子们把心事写下来,我读进去,也写回去;作文辑,是孩子们在自己的文字里,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答案;书信,是我写下牵挂,孩子们接住了,也回复了我。

三年里,我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发了个本子、编了几册辑子、写了几十封信。但因为这些事都带着语文的温度,薄薄的纸页,竟也承载了五十多个孩子的青春。

我没有什么宏大的想法,只是觉得,一个孩子写下的字,不该被辜负。

所以,沉默的孩子,我就等他慢慢写;困惑的孩子,我就陪他一起写;紧绷的孩子,我就先给他写。写着写着,我们都成了更好的自己。

文字无声,三年有痕。静水流深,润物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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